電話那頭的轟鳴與呼喊戛然而止。
蕭凛把手機從耳邊拿開，屏幕上的通話時間定格在一分二十秒。
他轉身，對上蘇若冰投來的視線。
“回紀委。”
海鮮排档的老板娘正拎着一袋垃圾从后厨出来，看见两人起身，吆喝了一声：“面吃完了？”
萧凛把一百块钱压在粗瓷碗底下，没回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掉头的瞬间，他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那个小小的避风港。渔船，灯塔，塑料棚子，一切都迅速被抛在身后，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影。
海丰市纪委，地下一层，临时审讯室。
吕国栋被两名海警押进来的时候，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意大利手工衬衫也湿了半边，紧紧贴在微凸的肚腩上。但他脸上没有林启明那种崩溃，也没有钟远达的颓唐。
他只是有些狼狈，以及被冒犯的愤怒。
吕国栋被按在审讯椅上，金属的束缚带扣上手腕脚踝。他挣了一下，没挣动，索性不动了，抬起下巴打量着对面的萧凛。
“萧组长，是吧？”吕国栋的嗓音带着一丝金融精英特有的傲慢，仿佛他不是在接受审讯，而是在主持一场项目路演。“我不知道海丰市什么时候赋予了督查组在公海上拦截合法公民的权力。”
他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领，动作刻意放缓。
“我是闽江省政府三年前作为特殊金融人才，从香港重金引进的专家。我的任命，省里主要领导都签过字。你们这样限制我的人身自由，有没有考虑过对海丰营商环境的负面影响？”
萧凛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种沉默让吕国栋感到一丝不适，他加重了声调。
“我要求联系我的律师，同时向省委办公厅申诉。你们这种粗暴的办案方式，是在破坏闽江的金融开放大局。”
萧凛终于动了。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拿出任何授权文件，只是朝旁边的苏若冰偏了一下头。
苏若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A4纸，推到桌面中央。
那是一份复印件，纸张边缘有些模糊，上面的字迹是二十年前的蓝色钢笔水写的。
“吕行长。”萧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认识这个代号吗？”
吕国栋的视线落在那张纸上。
“新设SPV，代号‘海鸥’，注册地维尔京群岛。”
他的瞳仁收缩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镇定，甚至扯出一丝冷笑。
“海鸥？萧组长，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你们还在玩这种故弄玄虚的间谍游戏？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吗？”
萧凛的指节又敲了一下桌面，这一次，苏若冰递过来的是一个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夹，纸页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萧凛把文件夹打开，推到吕国栋面前。
第一页，是香港公司的注册信息。
“顺达通国际货运代理有限公司，三年前成立，法人代表钟志强，钟远达的亲侄子。”
第二页，是船舶信息。
“‘远洋之星’号，巴拿马注册，实际运营方远达航运。过去十二个月，空载出港二十三次，配合顺达通伪造的报关单，套取银行信用证资金。”
吕国栋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他试图维持的从容正在瓦解。
萧凛翻到第三页。
这一页不是文件，而是一张银行账户的流水截图，全英文。
“吕行长对这个账户应该不陌生吧？”萧凛的声调没有一丝起伏。“开曼群岛‘蔚蓝地平线’家族信托基金。受益人，吕思琪。是你女儿的名字。”
吕国栋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萧凛。
“鹰眼系统刚刚穿透了它的资金防火墙。”苏若冰在一旁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每个字都砸在吕国栋的神经上。“最近一笔入账在三天前，一百七十万美元。资金来源，正是那家代号‘海鸥’的Seagull Global Trading Limited。”
轰的一声。
吕国栋感觉自己的脑子炸开了。
二十年前的蓝色钢笔字迹，和三天前刚刚到账的美元流水，在这一刻跨越时空，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了一起。
一个尘封了二十年的幽灵，和一个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离岸信托，被两张轻飘飘的纸钉死在了一处。
他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场临时的、局部的审查。
他现在才发觉，对方手里拿着的是整部犯罪史的完整剧本。
“二十年前，我父亲查到‘海鸥’，然后被踢出局。”萧凛把身体往前倾，双手交错搁在桌面上，直视着吕国栋彻底失控的表情。“三年前，你从香港过来，亲自把‘海鸥’的业务从香港接到海丰农商行。你以为你接手的是一个全新的、天衣无缝的提款机。”
萧凛站起身，踱了两步，停在吕国栋的侧后方。
“你错了。”
“你接手的，是一个埋了二十年的炸弹。而我，是那个拿着引爆器的人。”
审讯椅上的男人彻底垮了。
那种金融精英的傲慢、那种有恃无恐的镇定，在一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汗水从他的额角、鼻尖、下巴涌出来，瞬间浸湿了那件意大利衬衫的领口。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仿佛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我……我说……”
他的双手在束缚带里徒劳地抽动，指甲刮擦着金属，发出刺耳的噪音。
“我说！我全说！”
萧凛回到座位上，没催促，等着他自己把那口气喘匀。
“‘地层三期’……不止是洗钱……”吕国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钟远达、林启明……我们都只是外围的白手套……”
他抬起头，涣散的视线在萧凛脸上疯狂搜索，试图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你们抓了我没用！真正的操盘手不是我！”
萧凛把那张空白的A4纸翻过来，拿起笔。
“操盘手是谁？”
吕国栋的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他往前挣扎着，手铐脚镣被绷得咯咯作响。
“‘地层四期’！”他几乎是在尖叫。“他们真正的目标是‘地层四期’！那根本不是洗钱！”
审讯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吕国栋的瞳孔放大到极限，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
“他们……他们是在搭建一个全新的跨境数字航运金融平台！一个能绕开所有监管的地下金融高速公路！”
他死死地盯着萧凛，像是要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呕出来。
“闽江省国资委主任，才是‘摆渡人’在省里的代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