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若冰的快门声刚落,萧凛已经将那张信用证授权单原件装入专用证物袋,编号封存。
签名的事暂时压下。眼前这本B角账本,才是打开“地层四期”全貌的钥匙。
金库外,专案组的警戒线已经拉到了农商行大厅。马德胜被要求留在原地配合清点,整个人瘫在接待区的沙发上,领带松了半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凛没给他多余的关注。
回到临时办公室,他把B角账本摊在长桌中央,苏若冰的鹰眼终端同步展开高清扫描件。二十三个航次,每一笔资金的真实流向都被红蓝双色笔迹标注得清清楚楚。
蓝色是吕国栋的字,记录资金从“远洋之星”流入海丰农商行的初始路径。
红色批注更关键。每一笔蓝色记录旁边,都用红笔标注了二次分流的去向~资金被打散后,最终汇入了哪些账户、经过了哪些壳公司、以什么名目完成了最后的漂白。
苏若冰的十指在键盘上几乎不停歇,将每一行红色批注的账户尾号输入鹰眼的关联检索模块。
数据瀑布在屏幕上翻涌了四十秒,然后收束成一张扇形拓扑图。
“萧凛,你看这个。”
苏若冰把屏幕转过来。拓扑图的左半边是已知的海丰本地资金池~农商行、顺达通、混改公司群,全部标红,已被专案组冻结。
右半边却延伸出一条粗壮的蓝色数据流,穿过闽江省的边界,直插相邻的江南省。
蓝色数据流的终点,汇聚在一个名字上:闽江数字航运集团。
萧凛盯着那个节点。
“这家公司注册地在闽江,但主要业务在江南省的沿海港口群。”苏若冰调出工商信息,快速扫了一遍。“法定代表人,陈志远。总经理,袁培林。实际控制人~通过三层股权穿透后~还是省国资委。”
还是贺卫东的地盘。
“B角账本里标红的二十三笔资金,有十四笔的最终去向都指向这家集团旗下的子公司。”苏若冰继续敲击,数据在屏幕上不断交叉验证。“这些子公司以'港口智能化改造工程款'的名义接收资金,但工程进度报告全是空壳,没有一个项目真正落地。”
萧凛想起了一个人。
薛镇东。
他在崩溃前吐出的那句话~“三期打通了东海、闽江、江南三省”。
当时他以为薛镇东说的“打通”只是资金层面的串联。现在看来,远不止如此。
“地层四期”不是在一个省里建地下金融通道,它是在三个沿海省份之间,架设一条完整的跨境洗钱高速公路。海丰港是起点,闽江数字航运集团是中继站,而江南省的沿海港口群,才是资金出境的真正闸口。
“袁培林。”萧凛念出这个名字。“调他的通讯记录。”
苏若冰的手指顿了一下。
“已经调过了。”
她切换到另一个窗口,时间戳显示为今天上午十一点十七分~贺卫东被留置后不到两个小时。
“袁培林给闽江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打了一通电话,时长九分四十三秒。通话结束后,他又拨了海丰市第一人民医院心内科主任的私人号码,通话六分十二秒。”
萧凛的步子停了。
“下午一点,省委组织部收到了一份紧急人事申请。”苏若冰把文件截图投到大屏幕上。
白纸黑字,红色公文头。
《关于袁培林同志因严重心脏疾病申请提前病退的请示》。
申请人:袁培林,闽江数字航运集团总经理,正处级。
附件:海丰市第一人民医院心内科出具的诊断证明~“冠状动脉三支病变,建议立即住院治疗并长期休养,不宜继续从事高强度工作”。
诊断日期:今天。
萧凛把那份诊断证明的扫描件放大,逐字扫过。上午十一点半出具,距离贺卫东被带走仅三小时。
一个正处级国企总经理,在顶头上司落马的当天,突然查出严重心脏病,立刻申请病退。
病历来得太快,退路铺得太顺,整套流程行云流水,分明是提前备好的应急预案。
贺卫东一出事,袁培林第一时间启动了“金蝉脱壳”。
只要组织部批准病退,他就不再是在职干部,纪委的留置程序会复杂十倍。再拖上几个月,关键证据早就被转移干净。
“组织部那边走到哪一步了?”
苏若冰刷新了一下内部流转系统的截图。
“干部二处已经完成初审,正在报分管副部长签字。按正常流程,今天下班前就能批下来。”
今天下班前。
萧凛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四点十一分。
最多还有两个小时。
他抽出手机,翻到一个加密通讯录,拨出了一个号码。
三声后接通。
“赵书记,我是萧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赵立春的嗓音沉稳,带着刚从会议室出来的疲倦。
“说。”
“闽江数字航运集团总经理袁培林,是贺卫东案的核心关联人。'地层四期'的跨省资金链,这个人是中继枢纽。他今天下午向组织部递交了病退申请,附了一份三小时前才出具的心脏病诊断。”
萧凛没有拐弯抹角。
“我请求省委立即冻结这项人事审批,在专案组完成对袁培林的调查前,不予受理任何涉及他本人的职务变动。”
电话里安静了五秒。
赵立春的回应只有一句。
“我现在就打给组织部。你去办你该办的事。”
通话结束。
萧凛把手机揣回口袋,拎起桌上的公文包。
“袁培林现在在哪?”
苏若冰已经查完了。
“海丰市第一人民医院,心内科VIP病房,1203号。一小时前办理的住院手续。”
萧凛拉开办公室的门,朝走廊尽头的专案组人员扬了一下下巴。
“走。去医院。”
三辆黑色轿车再次驶出临时办公区。
海丰的黄昏压得很低,天际线被厚重的云层吞没,港区的吊臂在暮色中凝成一排铁灰色的剪影。
车队拐上通往医院的主干道时,苏若冰在副驾驶低声补了一句。
“袁培林的住院记录显示,他要求院方安排了两名特护,谢绝一切探视。”
萧凛翻开公文包里的搜查令副本,在空白处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金稳委督查组的钢印。
“他谢绝的是探视。”
笔尖收住,搜查令被合上。
“我们不是去探视。”
车队加速,汇入通往海丰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车流。1203号VIP病房里,那个正在装病的人,还不知道自己精心准备的退路,已经在四分钟前被一通电话彻底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