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急诊通道入口刹停。
萧凛第一个推门下车。不走正门~正门有前台,有登记,有通风报信的时间差。急诊通道直通住院楼,没有任何缓冲。
身后第二辆车的车门也开了。省立医院心内科主任李德安拎着便携式心电监护仪跨出来,一头银发被海风掀起。这位六十三岁的权威专家,四十分钟前还在省立医院的专家门诊坐班。萧凛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我需要权威心内科专家,当场鉴定一份诊断证明的真伪。”
李德安没多问,拎了设备就上了车。
电梯直升十二层。VIP病区走廊铺着浅灰色地毯,消毒水混着百合花香。
1203号病房门口,两个穿白大褂的特护从折叠椅上弹起来。
“袁总经理正在休息,谢绝一切~”
萧凛把搜查令递到她跟前。
“金稳委督查组,依法调查。让开。”
特护的手还搭在门把上,门已经被另一侧的专案组人员推开。
病房比普通套间还阔绰。落地窗,实木家具,床头一束新鲜百合。袁培林穿着条纹病号服躺在电动医疗床上,手腕贴着心电监测电极片,床边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
一切都很逼真。
唯独一处穿帮~萧凛踏进病房的瞬间,袁培林猛地睁开了眼。那不是被惊醒的迟钝,是一直醒着、一直绷着的高度戒备。
“你们谁?我在接受治疗,有事联系我主治医~”
“你的主治医生,今天下午三点半给你开了一份冠状动脉三支病变的诊断证明。”萧凛站在床前,没坐。“现在,省立医院心内科李德安主任,替你复查一次。”
侧身让出半步。李德安已经打开便携仪,挂好听诊器。
袁培林整个人在被子底下绷成一块铁板。
“我不同意!我有权拒绝非主治医生的诊疗~”
“你有权拒绝诊疗。”萧凛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拍在床头柜上。“但你没资格拒绝联合专案组的司法鉴定。省卫健委配合签发的强制医学鉴定通知书,自己看。”
袁培林的喉结滚了一下,嘴闭上了。
李德安不等他反应,听诊器的金属探头已经贴上了他的胸口。
检查持续不到十分钟。心电图、血压、血氧、心率,每一项数据在便携仪的屏幕上跳动。
病房门始终敞着。
走廊里的人越聚越多。闽江数字航运集团闻讯赶来的两个副总和办公室主任,探着头往里张望。袁培林的妻子也到了,被专案组人员拦在门外,一张脸上找不到一丁点儿血色。
李德安摘下听诊器,撕下心电图打印纸,对着窗口的光端详了几秒。
然后转向萧凛。
“心律齐,无杂音。十二导联心电图ST段无偏移,T波正常,无任何缺血表现。静息心率六十八,血压一百二十比七十五。”
他把打印纸往床头柜上一搁,正好盖住了海丰市第一人民医院那份诊断证明。
“冠状动脉三支病变的患者,绝对不会有这种指标。”
顿了一拍。
“这个人的心脏功能完全正常。”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响。响到走廊里竖着耳朵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两个副总对视一眼,同时退后了半步。办公室主任已经开始往电梯方向挪。袁培林妻子的双腿一软,被身旁的护士架住了胳膊。
袁培林躺在床上,纹丝不动。
萧凛伸手按下床侧的调节按钮。电动床嗡嗡作响,将袁培林的上半身缓缓抬起,直到他不得不以坐姿面对整间病房。
“病不用装了。”
萧凛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A3大小的彩色打印件,展开,“啪”地贴在床头的白墙上。
B角账本最后三页的高清扫描件。
十四笔标红的资金流向,每一笔汇入闽江数字航运集团旗下的子公司。金额、日期、壳公司名称、虚假工程合同编号,纤毫毕现。
审批栏里,十四笔,同一个签名~袁培林。
“十四笔,累计一百零七亿。”萧凛的食指沿着那些数字一路划过。“全部以'港口智能化改造工程款'入账,没有一个项目真正开工。钱进了你的公司,再从江南省的港口转出境外。”
收回手。
“你签的每一笔,都是铁证。”
袁培林的脊背死死贴着抬起的床板,胸口的电极片随剧烈的呼吸起伏不停。监护仪上的心率读数从六十八蹿到九十二,又跳到一百零八。
这回不是装的。
“我……”嗓子干裂,发不出完整的音节。“我只是执行命令。”
“谁的命令?”
“贺卫东~”
“贺卫东是省国资委主任,你是集团总经理,上下级关系不用你来科普。”萧凛打断。“我问的是~今天,谁让你递病退申请的?”
这一问砸下去,袁培林的脊椎都在颤。
双唇翕动了好几次,什么都没吐出来。
萧凛掏出手机,调出苏若冰截获的通讯记录,屏幕怼到他面前。
“上午十一点十七分,你给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打了九分四十三秒的电话。但在这通电话之前,你先接了一个来电。”
点开另一条记录。
“这个号码,不在你公司通讯录里,也不在你亲友联系人里。但它在省委办公厅的内部号段里。”
袁培林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抖。监护仪上的心率飙过了一百二十。
“是谁打给你的?”
“是谁告诉你贺卫东出事了,让你马上递病退、切割干净?”
沉默。
持续了将近一分钟的沉默。
然后袁培林抬手,一把扯掉了胸口所有的心电电极片。监护仪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被他伸手摁灭。
不装了。
“萧组长。”哑着嗓子,带着彻底缴械的疲惫。“我手机里,有一段录音。”
萧凛没动。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他亲自打来的。原话~'老袁,贺卫东扛不住了。你照我之前交代的办,病退报告天亮就交,什么都别带走,账面上查不到你。'”
袁培林吞咽了一下,抬起头。
“那个人,是省委办公厅副主任~”
他说出了一个名字。
苏若冰悬在键盘上方的十根手指,全部僵住。
萧凛的另一只手已经探进公文包,无声按下了录音笔的保存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