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办公厅副主任的名字,袁培林说出口后,整个专案组的气压骤降了三个度。
但萧凛没给任何人消化的时间。
录音拷贝、B角账本原件、袁培林的亲笔证词,三样东西在四十分钟内完成封存编号,由苏若冰亲自押送回临时办公区的保密柜。
次日上午九点,闽江省委三号楼,常委会议室。
这不是一场临时会议。赵立春书记昨晚亲自签发的通知,要求所有在家常委出席“金稳委联合专案组阶段性汇报会”。
萧凛提前二十分钟到场。
会议室的椭圆形长桌已经摆好了席卡,每个位置前放着一杯清茶和一份空白笔记本。
他选了汇报席,打开笔记本电脑,将U盘插入投影系统的加密端口。
九点整,常委们陆续落座。
赵立春坐在主位,翻了一下面前的议程单,抬手示意。
“开始吧。”
萧凛站起身,打开投影。
“各位领导,截至昨日下午六点,联合专案组已对'地层四期'跨省洗钱网络完成第一阶段核心证据链的固定。”
屏幕上跳出一张精简版的架构图。
他用激光笔从左到右划过,将海丰港、农商行、闽江数字航运集团三个关键节点的资金流向,用最简洁的语言串了一遍。
每一句都是数据,每一组数据都指向结论。
“已留置人员:省国资委主任贺卫东,海丰海关监管处处长周建平。已采取强制措施:闽江数字航运集团总经理袁培林。累计冻结涉案资金十七亿三千万元。”
“尚未查清的资金黑洞,初步估算在四十亿以上。”
四十亿。
这个数字砸在会议桌上,几位常委的翻笔记本的手都顿了一下。
萧凛关掉激光笔,正准备进入下一页,坐在长桌左侧第三个位置的人开口了。
“萧组长。”
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官场浸润多年才养得出的分寸感。
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郑伯年。
六十一岁,分管经济、金融、商贸。闽江自贸港的顶层设计,省里这一块的牵头人就是他。
“专案组的工作力度,我们都看在眼里。但有个情况,我必须提出来。”
郑伯年摘下老花镜,搁在笔记本上。
“闽江数字航运集团是省属核心企业,承担着自贸港数字化基建的主体任务。总经理被带走,集团上下人心惶惶。昨天下午,已经有三家境外航运公司暂停了与集团的合作谈判。”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
“自贸港是中央批的,写进了国务院文件。营商环境一旦出问题,不是闽江一个省的事。”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郑伯年把老花镜重新架上鼻梁,翻开面前一份材料。
“我这里有一组数据。过去一个月,因为专案组的密集行动,海丰港的外贸吞吐量环比下降了百分之十二。三家省属金融机构的同业拆借利率上浮了四十个基点。再查下去,金融次生风险谁来兜底?”
他没看萧凛,看的是赵立春。
“立春书记,反腐当然要反。但刀落下去之前,得掂量掂量,别把锅也砸了。我的建议是~适可而止,先稳住大局,后续可以移交给省纪委慢慢查。”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没有一个字是在阻挠办案,每个词都裹着“顾全大局”的正当性。
在座的其他常委没有接话,但有两个人几乎同时端起了茶杯~这是一种态度:不表态,观望。
赵立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没有立刻回应。
转头看向萧凛。
“萧组长,郑省长的顾虑,你怎么看?”
萧凛没有急着反驳。他站在汇报席上,把投影切到下一页。
“郑省长提到的吞吐量下降和利率上浮,我这里也有一组数据。”
屏幕上弹出两张对比图表。
“海丰港外贸吞吐量的下降,百分之八十集中在顺达通关联企业的航线上。这些航线本身就是'地层四期'洗钱通道的载体,船运的不是正常货物,是空载或虚报吨位的壳交易。这些航线停了,恰恰说明我们切断了病灶的供血管。”
翻页。
“同业拆借利率上浮,直接原因是海丰农商行被冻结了部分违规放贷额度。这些额度原本就不应该存在~它们是吕国栋任期内通过伪造授信审批违规释放的流动性。现在收回来,叫纠偏,不叫风险。”
他合上激光笔。
“真正的金融次生风险不是查案查出来的,是四十亿黑洞捂着不查,等它自己炸出来的。”
郑伯年的手指在老花镜腿上摩挲了一下,没接话。
萧凛没等他接。
“郑省长提到,建议移交省纪委慢慢查。但有一个情况,必须请在座各位领导了解。”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微型播放器,放在桌面上。
“昨天下午,专案组对袁培林实施强制医学鉴定时,袁培林主动交代~他启动'金蝉脱壳'预案的指令,来自一通凌晨电话。”
按下播放键。
会议室里响起袁培林沙哑的复述:
“……原话~'老袁,贺卫东扛不住了。你照我之前交代的办,病退报告天亮就交,什么都别带走,账面上查不到你。'”
播放结束。
萧凛抬起头。
“这通电话来自省委办公厅副主任。一个省委办公厅的干部,在专案组留置嫌疑人后的两个小时内,第一时间通知关联人毁灭证据、伪造病退、切割逃跑。”
他扫了一眼在座每个人的坐姿变化。
“这说明什么?说明'地层四期'在省级层面有预警机制,有人替他们盯梢。如果现在'适可而止',移交给本地慢慢查~请问,查谁?被谁查?谁来保证证据链不会在移交过程中被第二次清洗?”
整间会议室的空气凝成了固体。
郑伯年端茶杯的手悬在半空,放下了。
之前端杯观望的两位常委,一个把茶杯搁回了杯垫,另一个干脆把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开始记录。
赵立春始终没动。他靠在椅背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交替敲击扶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萧凛最后切了一页投影。
闽江数字航运集团旗下十四笔空壳工程的资金流向图,每一笔的审批签名都被红框标出。
“四十亿的黑洞不是终点,是门槛。B角账本的最后一页,有一张三亿两千万的省政府专项担保信用证。”
他没有说出那个签名的名字。
不需要说。
在座的人,都看见了投影上那份信用证授权单右下角的鲜红公章和那笔迹极具辨识度的签名。
起笔重,收笔轻,撇捺舒展。
赵立春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缓缓坐直身体,环视了一圈长桌两侧所有的人。
最后,他开口了。
两个字。
“查。”
顿了一拍。
“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
他的视线横移,落在郑伯年身上,停了整整三秒。
郑伯年没低头,但脊背僵了。
赵立春收回视线,站起身,会议室里所有人跟着站起来。
“散会。”
椅子推开的声音此起彼伏。萧凛关掉投影,拔出U盘,合上电脑。
赵立春走到门口时,脚步忽然停了。
没回头。
“萧凛,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