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里那个名字,萧凛盯了整整十秒。
省政府原副秘书长,陆永昌。
2002年至2010年任省交通厅办公室主任,王德海的直属上司。2010年调任省政府办公厅,2018年升任副秘书长,2021年退休。
“茶叶是他送的?”
王德海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他那天下午四点亲自送到我办公室,说是港务局老刘托他带的。我没多想,泡了就喝。等我醒过来,办公桌上的出入证不见了,私章被人用过~印泥的位置歪了两毫米。”
萧凛把信封装回文件袋,拉上密封条。
“你怎么确定是他?”
“我的办公室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我口袋里,另一把在科室保险箱,取钥匙要登记。我后来查了登记本~那天晚上七点十五分,陆永昌签字取走了备用钥匙,归还时间是凌晨两点。”
萧凛站起身,把文件袋收进公文包。
“王厅长,今天的谈话内容,省纪委会派人跟你做正式笔录。在此之前,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我知道。”
王德海撑着沙发扶手起身,两条腿打了个趔趄。二十年的重压在几分钟内卸掉,反而让他站不稳了。
萧凛没有扶他。
推开休息室的门,苏若冰已经靠在走廊拐角的墙边等着。
“陆永昌,省政府原副秘书长,2021年退休。”萧凛边走边说,脚步没停。
“履历我路上查过了。”苏若冰跟上他的步伐,压着嗓子,“退休后定居闽州市区,名下两套房产,一辆奥迪A6,账面资产干净。妻子去年过世,有一个儿子~陆明远,现任省发改委综合处副处长。”
电梯门开了。两人走进去。
萧凛按下一楼的按钮,盯着楼层数字往下跳。
“联系省纪委第三审查室,今天下午三点之前,我要见陆永昌。”
“以什么名义?”
“以关怀老干部健康的名义。”
苏若冰没再多问。
下午两点四十分,闽州市鼓楼区一处干休所。
院子里栽着三棵老榕树,气根垂到地面,把阳光切割成碎片。陆永昌穿着藏青色polo衫,坐在凉亭里的石桌前泡茶。
七十一岁,脊背挺直,头发剃成板寸,两鬓全白。
省纪委第三审查室主任韩志刚比萧凛早到十分钟,已经坐在凉亭里,面前摆着一杯功夫茶,聊的是养生和天气。
萧凛进院子的时候,陆永昌正掂着紫砂壶往韩志刚杯里续水。手腕稳得纹丝不动,滚烫的茶汤绕着杯沿画了一个完美的弧。
“陆老,这位是金稳委的萧凛同志,今天一起过来坐坐。”韩志刚起身介绍。
陆永昌抬头打量了萧凛两秒,搁下茶壶。
“萧凛?听说过。最近海丰那边闹得挺大。”
“陆老关注时事。”萧凛在石凳上坐下。
“退休了没别的事,就看看新闻。”陆永昌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萧凛没碰杯子。
“陆老,我今天来,是想请教一些二十年前省交通厅的旧事。”
“二十年前?”陆永昌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那时候的事,老了,记不太清了。”
“2004年9月17日。”
杯沿贴着嘴唇,茶水没送进去。
“那天下午四点,您给时任办公室副主任王德海送了一盒茶叶。”
陆永昌把茶喝了,放下杯子,擦了一下嘴角。
“你说的是哪件事?我当年手下几十号人,谁送谁茶叶,哪里记得住。”
“那我帮您回忆。”萧凛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复印件。“这是当晚七点十五分,您从科室保险箱取走王德海办公室备用钥匙的签字登记。凌晨两点归还。您的字我对过了,没错。”
陆永昌的脊背依旧挺直,但两只搭在膝盖上的手交叠在了一起。
“你们调查干部,要走正规程序。我已经退休了,不归纪委管。”
韩志刚接过话。
“陆老,退休党员同样接受党纪约束。今天不是立案调查,是组织上跟您谈话了解情况。您配合了,对您自己好,对陆明远也好。”
陆明远三个字落地,陆永昌的肩膀沉了一寸。
安静了将近半分钟。凉亭外的老榕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你们到底想知道什么?”
萧凛把另一份材料搁在石桌上。B角账本最后一页信用证的扫描件。
“这张三亿两千万的省政府专项担保信用证,授权单上的签名,您认识吧?”
陆永昌垂下眼,看了三秒。
“不认识。”
“那我换个问法。”萧凛收回扫描件。“2004年9月17日晚上,您用药物使王德海失去意识,取走他的备用钥匙和办公出入证,私盖他的印章签发调令,将港务局档案室值班员调离岗位,导致一位约定当晚移交材料的调查人员扑了空。三天后,那位调查人员坠海身亡。”
陆永昌的手指掐进掌肉里,骨节隆起了一排。
“这些事,你没有证据。”
“王德海今天上午已经提交了亲笔证词和二十年前的手写信件。”萧凛的手搭在公文包上。“鹰眼系统追踪到您名下一个离岸账户,2005年入账了一笔三十七万美元的'咨询费',付款方与'地层四期'洗钱网络的壳公司存在股权穿透关系。”
韩志刚喝了口茶,没吭声。该说的萧凛都说了,他只需要坐在这里,代表省纪委的分量。
陆永昌的板寸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陆老,”萧凛把扫描件重新铺开在石桌上,食指点在那个签名上,“这个字,您说不认识。但我们都知道,省政府专项担保信用证的授权权限,在您任副秘书长期间,只有三个人能签。您是其中之一,另外两位已经接受了排查。剩下的那一位~”
手指移开,露出签名全貌。
“告诉我,二十年前,谁让您去做这些事?”
陆永昌撑着石桌站起来,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知不知道你在查什么?”
“我知道。”
“你不知道!”回过头,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你以为贺卫东是根?贺卫东算什么东西!他不过是人家推到前台的一块肉盾,出了事拿来顶的!”
韩志刚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刺过来。
“陆永昌同志,你说的'人家',具体是谁?”
陆永昌张了张嘴,又闭上。
萧凛站起身,绕过石桌,走到他面前。
“陆老,您今年七十一了。您做的事,追诉时效够不够,由司法机关判断。但如果您现在主动交代,组织上会考虑从宽处理。”
顿了一拍。
“陆明远在发改委干得不错。综合处副处长,正科级,前途还长。”
陆永昌的肩膀在颤。不是恐惧,是一种被困兽般逼到墙角、二十年的秘密即将溃堤的全身痉挛。
“他不是基层的。”
萧凛没动。
“二十年前指使我的那个人,现在还坐在省委的椅子上。”
凉亭里的空气冻住了。
陆永昌转过身,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萧凛。
“贺卫东只是他的提线木偶。'地层四期'真正的设计者,从来就不是国资委。”
他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萧凛的右手已经无声地探进公文包,按住了录音笔的录制键。
陆永昌张开嘴,吐出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砸在石桌上,连茶壶里的水面都震出了涟漪。
韩志刚手里的茶杯,磕在了石桌沿上,碎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