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志刚的碎茶杯被清理干净之前,萧凛已经拿到了陆永昌的亲笔证词。
十七页。从2002年省交通厅的第一笔“过桥费”,到2004年九月十七日那盒茶叶的始末,再到2010年调任省政府办公厅后充当的资金审批中转站~每一页都由韩志刚当场见证,逐页签字盖指印。
陆永昌写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瘫在石凳上,板寸头上的汗珠滴进了石桌的茶渍里。
萧凛没再看他。
带着证词和B角账本的最终穿透图,他在晚上七点四十分到达闽江省纪委留置点。
留置室在地下一层,走廊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白光把水磨石地面照得发亮。苏若冰走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怀里抱着一台加密笔记本电脑和三个编了号的文件袋。
门外站着两名看管人员。萧凛出示了省纪委签发的提审批件,铁门打开。
贺卫东坐在留置室的单人床沿上。
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颧骨凸出,眼窝凹陷,灰色的留置服领口敞着,锁骨的棱角扎眼。但脊背还端着~省国资委主任的架子,不是一周就能卸掉的。
萧凛拉开对面的金属折叠椅,坐下。
苏若冰在角落的工作台前架好电脑,打开笔录模板。
“贺主任,上次我们聊得不太愉快。”
贺卫东没搭腔,手指卡在膝盖上,拇指的指甲反复刮蹭裤线的折痕。
“今天换个聊法。”萧凛翻开第一个文件袋,抽出B角账本最后三页的高清扫描件,一张一张铺在床沿和椅子之间那张不锈钢小桌上。
“这是你见过的。三亿两千万省政府专项担保信用证,授权单,签名。”
贺卫东的拇指停了一拍,随即恢复了匀速刮蹭的节奏。
“这也是你见过的。”萧凛铺开第二页,海丰港十四笔空壳工程的资金流向图。“顺达通的壳船,农商行的假授信,你的国资委审批章。三条线,交汇在同一个账户。”
贺卫东的拇指刮蹭动作加快了。
萧凛没给他喘息的间隙,打开第二个文件袋。
“这个,你没见过。”
陆永昌的十七页证词。连同那封揣了二十年的牛皮纸信。
萧凛把第一页翻到贺卫东面前。
“省政府原副秘书长陆永昌,今天下午三点,在省纪委第三审查室主任韩志刚的见证下,完成了全部交代。”
贺卫东的拇指停了。
彻底停了。
“他交代了2004年9月17日给王德海下药、伪造调令的全过程。也交代了他替谁干的这件事。”
萧凛翻到证词第十一页,食指点在一行加粗的字迹上。
“更重要的是,他交代了'地层四期'真正的架构设计者~不是你,贺主任。你只是前台的操盘手。”
贺卫东的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嘴唇翕动,没吐出字。
“陆永昌的原话~”萧凛把那一页推到离贺卫东三十厘米的距离,“'贺卫东只是他的提线木偶。地层四期真正的设计者,从来就不是国资委。'”
铁桌上的扫描件被空调的出风口吹得微微翘起一角。
贺卫东盯着那页证词,瞳仁里映出密密麻麻的手写字迹。
“你在骗我。”
“陆永昌七十一了,揣了二十年的信都交了,他没必要骗你。”萧凛靠回椅背。“倒是你,一直在替别人扛。扛了快十年,值吗?”
贺卫东的牙关收紧,咬肌隆起一块硬结。
萧凛打开第三个文件袋。
这是鹰眼系统跑出来的最终穿透图。一张A3尺寸的股权关系网络,从海丰港的七家壳公司出发,经过四层离岸架构,穿透开曼、BVI、萨摩亚三地注册的信托基金,最终汇入施维茨联合银行苏黎分行的一个编号账户。
账户的最终受益人栏里,填着一个名字。
萧凛把这张图铺在所有材料的最上面。
“这是你替他管的钱。四十七亿,跨六个司法辖区,经十一层壳公司。鹰眼用了七十二小时才跑完全部穿透链。”
贺卫东的视线钉在那个名字上。
“你替他签审批,替他搭通道,替他堵漏洞,替他处理萧正东。”萧凛的身体前倾了五厘米。“现在陆永昌交了,袁培林交了,周建平交了。你再不开口,最后一个被推出去挡刀的人~还是你。”
留置室的空调发出低沉的运转声。墙角的监控摄像头红灯闪烁,记录着这间十二平方米空间里每一秒的画面。
贺卫东的脊背终于塌了。
不是慢慢弯曲,是一瞬间的坍塌,整个上半身折下去,额头几乎贴到膝盖。
“我不是提线木偶。”
闷在两腿之间的嗓音,含混而嘶哑。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每一笔审批,每一条通道,每一个壳公司的架构……都是我亲手搭的。”
他抬起头。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珠直直对着萧凛。
“但设计蓝图不是我画的。”
萧凛没接话。
“2015年,他把我叫到办公室。门关上,窗帘拉上,连秘书都撵了出去。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资金流向草图,A4纸,铅笔画的,没有任何电子版。”
贺卫东吞咽了一下。
“他说~'老贺,闽江要建自贸港,中央批了钱,省里配了钱,外资也在进来。这么大的盘子,总要有人替闽江守住这块肉。'”
萧凛的右手搭在公文包侧袋上,拇指无声按住了里面录音笔的侧键。
“他把草图推到我面前。每一层壳公司的注册地、每一笔资金的中转节点、每一个关键岗位该安插谁……全在那张纸上。”
贺卫东缓缓直起身体。
“画完之后,他当着我的面把那张纸烧了。用打火机。灰烬掉在烟灰缸里,他倒了半杯茶进去,搅碎了倒进马桶冲走。”
苏若冰的十根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呼吸都放轻了,但每个字都在飞速录入。
“'地层四期'这个代号,也是他起的。”贺卫东的嗓子干裂得厉害,每个字都带着砂纸摩擦般的钝感。“意思是~地表之下的第四层,谁都看不见,谁都挖不到。”
“他叫什么?”
贺卫东闭上了双眼。
再睁开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已经碎成了渣。不是省国资委主任,不是操盘手,不是提线木偶。只是一个被碾碎了所有侥幸的五十八岁男人。
“笔录给我。”
苏若冰把打印好的笔录和一支签字笔递过来。
贺卫东接过笔,在笔录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了那个名字。
写完,签字,按手印。三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秒犹豫。
笔尖离开纸面的那一刻,他把签字笔搁在铁桌上,抬起头。
两片干裂的嘴唇翕开。
“摆渡人就在省委常委楼的1号办公室里。”
留置室里的空调骤然停了一秒,又重新启动,压缩机发出一声沉闷的嗡响。
贺卫东盯着萧凛。
“萧凛,你敢去敲那扇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