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建国没上得了高速。
省委东门岗亭的电话打出去九十秒,高速入口收费站的武警就拦下了那辆黑色别克GL8。车里除了宋建国本人,后备箱塞着两个行李箱,一个装衣物,一个装了三部手机和一台拆掉硬盘的笔记本电脑。
硬盘不在车上。
苏若冰在凌晨一点确认了这个消息,萧凛靠在车后座上,拇指摁灭了手机屏幕。硬盘被提前转移了,宋建国不是临时起意跑路~他至少提前了二十四小时在准备。
有人通风报信。
这个念头钉在脑子里,萧凛没往下想。现在不是查内鬼的时候,宋建国已经被省纪委控制,但他嘴里的东西能不能撬出来,取决于另一条线能不能同步收紧。
第二天上午九点,萧凛还没出酒店房间,手机先响了。
来电显示:闽江省政府办公厅。
“萧组长,郑省长想请您中午方便的时候过来坐坐,聊聊自贸港建设的几个衔接问题。”
秘书的措辞圆滑,但“方便的时候”四个字本身就不是在征求意见~常务副省长约你,你只有方便。
萧凛搁下电话,把昨晚整理到凌晨三点的材料重新过了一遍。
陆永昌的十七页证词,贺卫东的笔录,鹰眼跑出的瑞士信托资金穿透图。三份材料码在公文包里,份量够砸穿一张办公桌。
中午十二点十分,省政府三号楼,四楼小会客室。
郑伯年已经到了。六十二岁,身板厚实,两鬓剃得精短,坐在沙发上的姿势四平八稳。茶几上摆着一套汝窑茶具,紫砂壶里泡的是大红袍,茶汤深琥珀色,倒了两杯。
“萧组长,辛苦了,坐。”
萧凛落座,没碰茶。
郑伯年自己端起杯子润了一口,搁下。
“最近海丰那边动静不小,省里几个厅局都在问我,自贸港的项目还推不推、资金还批不批。你们金稳委冻结闽江数字航运之后,整条产业链上下游都停了,光港口物流这一块,每天的直接损失就超过三千万。”
数字砸得精准。萧凛没接。
郑伯年又喝了一口茶。
“我不是替谁说话。但省政府有省政府的难处,中央批的自贸港方案写得清楚~2026年底前完成一期基础设施建设。现在工期已经卡脖子了,再拖下去,这个板子打谁身上?”
萧凛把茶杯拎起来,吹了吹浮沫,放回杯垫。
“郑省长,您在常委会上提过类似的意见。”
郑伯年的脊背微微一僵。
回想当初的常委会上,郑伯年当着所有人的面发难,质疑督查组的调查范围越权,要求“依法依规、不搞扩大化”。
萧凛当时没回应。不是不敢,是时机不对。
现在时机到了。
“郑省长关心全省经济大局,我理解。但有几个数字,我想跟您核实一下。”
萧凛打开公文包,抽出一张A3尺寸的股权穿透图,对折两次,展开铺在茶几上。
茶具被推到一边,紫砂壶险些碰翻。
“这是鹰眼系统跑出来的最终穿透链。从海丰港七家壳公司出发,经四层离岸架构,穿透开曼、BVI、萨摩亚三地信托基金,最终汇入施维茨联合银行苏黎分行的一个编号账户。”
郑伯年的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没动。
萧凛的食指沿着穿透图的资金链条划下去,在第三层的一个节点上停住。
“这里。2019年,省政府批复的'海丰港智能化升级改造工程',总投资十一亿四千万,省级财政配套四亿二。审批链上有三个关键签字~省发改委立项批复、省财政厅资金拨付函、省政府常务会议纪要。”
手指继续往下移。
“常务会议纪要的签发人~郑省长,是您。”
郑伯年的喉结滚了一下。
“常务会议集体研究的项目,程序合规,有什么问题?”
“程序没问题。”萧凛把穿透图往郑伯年那边推了五厘米。“但这个项目的实际施工方~闽海智港科技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成立时间比中标日期早了恰好十四天。穿透股权之后,它的实际控制人是开曼岛的一家信托基金。”
顿了一拍。
“同一家信托基金,也是'地层四期'洗钱网络的终端节点之一。”
郑伯年端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三秒,又放回去。
萧凛没给他消化的时间,从公文包里抽出第二份材料。
“这是省政府原副秘书长陆永昌的亲笔证词,十七页,省纪委第三审查室韩志刚主任当场见证。”
翻到第九页,搁在穿透图旁边。
“陆永昌交代,2019年那笔智能化港口工程的立项,是有人授意他通过省政府办公厅的内部流程加速推动的。加速的方式~绕过常规的专家评审和审计预审,直接进常务会议议程。”
郑伯年的两只手缩到了膝盖上,十指扣得很紧。
“郑省长,我不是来问您为什么签字的。常务会议的材料报到您面前,您按程序签批,这个我认。”
萧凛把穿透图翻了个面。背面是鹰眼系统标注的资金回流路径~四亿二千万财政配套资金拨付后,经过闽海智港的账户停留了不到七十二小时,就通过三层壳公司回流至境外。
“我来问的是~这套绕过评审、直插议程的操作路径,是谁设计的?谁有这个能量?”
郑伯年不说话。
会客室里只剩空调压缩机的低频振动。
萧凛把第三份材料放上去。施维茨信托账户的最终受益人信息~鹰眼穿透后锁定的那个名字。
“郑省长应该认识这个名字。”
郑伯年低头看了两秒。
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掉。
“陆永昌交了,贺卫东也交了。昨晚宋建国在高速入口被拦下来,他的硬盘虽然转移了,但鹰眼已经从他的OA登录记录里提取了两年的操作日志。”
萧凛把三份材料齐齐码好,往回收了两厘米。
“郑省长,您签批的那几个智能化港口工程,是被人利用了程序漏洞推上去的。您本人有没有主观故意,这个由纪委来认定,不归我管。但如果您现在还想替那边挡,那这张穿透图上的每一个您签过字的节点,都会从'被利用'变成'主动参与'。”
郑伯年的右手摸到茶杯盖上,拇指和食指箍住杯盖边缘,骨节发力发白。
安静了将近一分钟。
窗外传来省政府大院里洒水车经过的声响,喷头扫过路面,水珠溅在玻璃上。
郑伯年拿起杯盖,重重扣在茶杯上。
瓷器碰撞的脆响砸在茶几上,穿透图的边角被气流掀起又落下。
“萧组长。”
他开口了。六十二年积攒的官场城府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只是一个看清了悬崖边缘的人。
“沈书记那边,我不会再过问半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