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迪的轮胎碾过高速匝道的减速带,整辆车弹了一下,苏若冰稳住方向盘,并入返程车道。
萧凛拨出第一个电话。
“陈海波。”
对面接得快,嗓子带着刚被叫醒的含混。
“到了。”
“省城国际机场,T2航站楼,凌晨两点四十的狮城航班。沈同川的私人秘书马启明,订了这趟。”
萧凛的拇指抵在手机边框上,骨节收紧。
“你现在离机场多远?”
“十五分钟。”陈海波那头传来窸窣的衣物摩擦声,“要我拦人?”
“拦人,搜身,扣行李。重点查随身携带的存储介质~U盘、硬盘、纸质文件,所有东西一样不落。”
萧凛挂断,靠回座椅。
苏若冰瞟了他一眼,没开口。
他自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同川不蠢。江南的资金链断了,宋建国被拦了,这两个消息最多半小时就会传回省委大院。一个在省委常委楼坐了十几年的人,嗅到火烧到脚下的那一秒,不会只做一件事。
秘书跑路是第一步。
第二步~
手机震动。来电显示:韩志刚。
“萧凛,沈同川二十分钟前通过省人大联络处,向省人大常委会分管副主任递了一份紧急质询函。”
韩志刚的嗓子绷得发紧。
“质询内容~金稳委专项督查组涉嫌越权调查省管干部,违反《各级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监督法》相关条款,要求常委会依法审议并叫停督查组的跨区域取证行动。”
萧凛的后背抵住座椅靠背,拇指按在膝盖上。
人大常委会的质询权。
这张牌,沈同川憋到最后才打。省人大常委会对省级执法和行政行为有法定监督权,一旦质询函被受理,督查组的所有取证动作都可能被暂时冻结~合法冻结。
“受理了吗?”
“分管副主任刚拿到函,还没批。但沈同川同时给另外三个常委打了电话,我们截到了其中一通~他在施压,要求连夜召开紧急会议。”
萧凛的脑子转了两秒。
“韩主任,那份质询函的法定受理前提是什么?”
“提出质询的主体必须是五名以上常委会组成人员联名,或者一个专门委员会提出。沈同川一个人签的函,程序上不成立。”
“那他在赌什么?”
“赌那三个常委里有人愿意联署。只要凑够五个签名,明天一早就能走程序。”
萧凛闭了一秒眼。
“给我争八个小时。质询函受理之前,我要把最后一块证据锁死。”
“什么证据?”
“马启明身上的东西。”
韩志刚没再问,挂了。
苏若冰把车速推到一百四十。省城的灯光在挡风玻璃里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
凌晨一点十九分,陈海波的电话打回来。
“人截住了。T2出发层,安检口前三十米。”
萧凛的脊背离开了靠背。
“搜到什么?”
“两部手机,一台平板,一只公文包。公文包里有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封口用蜡烛封的,很老式。”
蜡封。
谁还用蜡封?
“打开了吗?”
“没动。等你指令。”
“别碰那个纸袋。把马启明控制在机场公安值班室,所有随身物品原样保管,等我到。”
萧凛挂掉电话,胸腔里的心跳砸在肋骨上。
贺卫东说过~那张手绘草图,沈同川当面用打火机烧了,灰烬倒进马桶冲走。
但秘书不一样。
在省委大院里替领导端了十几年茶的人,没有哪个不留后手。秘书的本能就是存底~尤其是那种能要命的底。
沈同川以为烧掉的东西,马启明很可能在烧之前就拿去复印了。
那是保命符。
凌晨两点零三分。奥迪冲进省城国际机场的地下车库,刹车片磨出一声尖啸。
萧凛推开车门,大步穿过停车场,苏若冰跟在后面。
机场公安值班室在到达层东侧尽头。铁门半开,陈海波靠在门框上,外套拉链没拉,衬衫领口皱成一团。
“人在里头。”
萧凛进去。
马启明坐在值班室的塑料椅上,四十出头,瘦削,金丝眼镜滑到鼻尖。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指缝间全是汗。公文包被搁在旁边的桌面上,拉链敞着。
萧凛一把抽走公文包,取出那个蜡封的牛皮纸袋。
蜡面上压着一枚拇指纹。不是机器封的,手工滴蜡,趁热按上去的。
他用随身的裁纸刀沿封口划开。
一张A4纸。
泛黄,边角起毛。铅笔线条被复印机翻印后略显模糊,但每一条资金流向的箭头、每一个壳公司的注册地代号、每一个关键岗位的姓名缩写~全部清清楚楚。
右下角有一行极细的铅笔字,原件书写者的笔迹:
“四期·总架构·2015.06”
日期。2015年6月。
赵立春在中央党校的五个月窗口期。宋建国带人出入1号办公室的监控空窗期。
这张图不是沈同川在自己办公室画的~是他借了1号办公室的壳,在那间屋子里,坐在赵立春的椅子上画的。
所有碎片归位了。
萧凛抬起头,盯着马启明。
“你留着这个,打算什么时候用?”
马启明的喉结滚了一下,金丝眼镜架在鼻尖上,没去扶。
“沈书记不会让我活着落地的。”
他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我不跑,狮城也到不了。他只要一个电话,那边就有人接。接完之后~人就没了。”
萧凛把那张复印件装回牛皮纸袋,转交给苏若冰。
“拍照存档,原件入卷,全程录像。”
苏若冰接过去,转身出了值班室。
萧凛拉过一把椅子,在马启明对面坐下。
“你的保命符现在在我手里。想真保命,今晚就把所有事情说清楚。”
马启明的十根手指头抖得厉害。但他点了头。
四十分钟后,萧凛走出值班室。
天花板上的白色灯管嗡嗡作响,照得整条走廊惨白。
陈海波靠在墙上,两手插在外套兜里,看见萧凛出来,站直了。
萧凛把那个牛皮纸袋举到他跟前。袋口敞着,露出那张泛黄的铅笔复印件的边角。
“通知省纪委。”
他的嗓子压得很低,每个字钉进走廊的白墙里。
“可以去常委楼请沈书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