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头在指间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萧凛才松开手,任其坠入树下的泥土里。
天光已经彻底亮了。
那道撕开云层的金光,此刻已经铺满了整个东方天际,将省委大院里每一片树叶的轮廓都勾勒得清晰无比。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是韩志刚。
“睡了没?”韩志刚的嗓音里透着一股熬了一整夜后的疲惫,但底气很足。
“没。”萧凛看着远处开始出现晨练行人的街道。
“那就好。赵书记让我通知你,九点钟,省委小礼堂,有个全省政法系统和主要金融机构负责人的通气会。”韩志刚顿了顿,“你和苏若冰同志,作为金稳委督查组的代表,要在主席台就座。”
这是程序,也是宣告。
向全省宣告,一个时代结束了,新的秩序正在建立。
“我马上回酒店。”萧凛挂断电话,拉开车门。
会议比预想的更短,也更直接。
赵立春亲自主持,没有讲稿,开场就丢出了重磅消息。
“经中央批准,国家监委已对沈同川同志立案调查。同时,省纪委监委对涉案的数十名干部采取留置措施。”
台下,近百名来自全省各个要害部门的负责人,鸦雀无声。
“今天叫大家来,不是为了讨论案情,是部署善后。”赵立春的指节敲了敲桌面,“第一,海丰农商行和闽江数字航运集团,即刻起由省金融局和国资委联合工作组接管,进行资产清查与债务重组。金稳委冻结的四十亿资金,将作为第一批清偿款,优先用于兑付被挪用的储户存款和供应商欠款。”
“第二,海关、港务、税务,所有涉及‘地层’网络的岗位,进行无差别轮岗。省委组织部和省纪委派驻组会全程监督。”
“第三……”
萧凛坐在主席台的角落,听着赵立春一条条地部署下去。这些都是他和韩志刚、苏若冰在过去几十个小时里反复推演过的方案。
现在,它们正在变成现实。
会议结束,萧凛刚走出小礼堂,就被赵立春的秘书叫住了。
还是那间办公室,赵立春换了一杯新茶。
“萧凛,坐。”
萧凛在他对面坐下。
“地层这张网,你撕开了一个口子,但里面的清理工作,才刚刚开始。”赵立春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留下来?”
萧凛没有立刻回答。
“省委办公厅副秘书长,兼任新成立的省委督查室主任,正厅级。”赵立春的条件开得极有诚意,“这个位置,能让你把想做的事情,更彻底地做下去。”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对于任何一个体制内的人而言,这都是一步登天的机会,是从执行者到规则制定者的关键一跃。
萧凛想起了父亲,想起了陆永昌在审讯室里一夜白头的样子,也想起了沈同川被戴上手铐时那瞬间衰老的脸。
权力是一扇旋转门,他已经厌倦了站在门口感受那阵穿堂风。
“谢谢赵书记。”萧凛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来闽江之前,我答应过我母亲,办完这个案子,就带她回衡阳老家。”
赵立春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然后释然地笑了。
“好,好一个回老家。”他点了点头,“我让办公厅备车。”
“不用了,赵书记。”萧凛也笑了,“我们自己有车。”
从省委大院出来,苏若冰已经在车里等他。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发动了车子。
“去哪?”
“海丰港。”
车子驶上高速,萧凛的手机响了,是陆涛。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有些嘈杂,能听到海关大厅的广播声。
“萧组长。”陆涛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激动,“任命文件刚刚下来,我正式接手监管一处。刚才……刚才我们启动了新的监管系统,第一批被‘地层’卡住的货柜,已经清关放行了。”
“恭喜。”萧凛由衷地。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陆涛的嗓音有些哽咽,“萧组-长,谢谢你。我向你保证,只要我在这里一天,海丰港的海关,就不会再有第二张网。”
萧凛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有些事情,终究是值得的。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了海丰港。
不是繁忙的集装箱作业区,而是相对僻静的第三码头。这里原本规划为散货码头,后来项目停滞,只留下长长的栈桥和几个巨大的水泥墩。
夕阳正沉入海平面,将整片天空和大海染成一片浓郁的橘红色。
两人并肩走在栈桥上,海风吹起苏若冰的头发,也吹走了萧凛身上最后一丝来自省城的肃杀之气。
“你真的拒绝了?”苏若冰忽然开口。
“嗯。”
“为什么?”
“我父亲以前常说,当官就像挑水,一头是百姓,一头是规矩,得走得稳。但走得久了,很多人就忘了自己挑的是水,只盯着那根扁担了。”萧凛看着远方的晚霞,“我怕我也忘了。”
苏若冰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他站着。
码头上空无一人,只有海浪拍打桥墩的声音,和远处货轮悠长的汽笛。
那声音穿过辽阔的海面,带着一种告别的意味。
萧凛把结案报告的电子版,发给了远在京城的陆为民。
没有多余的文字,只有一份长达数百页的附件,和一个句号。
几分钟后,陆为民回复了两个字。
“收到。”
一切都结束了。
持续了十五年的“地层”黑幕,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那些被吞噬的人生和被扭曲的规则,都随着这份报告的发送,被正式封存进了历史的案卷。
萧凛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卸下了一副扛了许多年的沉重枷锁。
他转头看向苏若冰,她也正看着他。
晚霞的余晖勾勒着她的侧脸,那双总是透着冷静和理智的眼睛里,此刻映着一片温暖的波光。
忽然,她把手伸了过来,放进萧凛的掌心。
她的手有些凉,但握得很紧,十指一根根地扣入他的指缝,不留一丝空隙。
萧凛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能感觉到她指尖轻微的颤抖,那不是紧张,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苏若冰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忽然开口,嗓音被海风吹得有些飘,却清晰地钉进萧凛的耳朵里。
“萧组长,督查结束了,我们什么时候回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