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的心跳在那一瞬间,被那句轻飘飘的问话砸得漏了一拍。
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也能感觉到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正透过紧扣的十指,一寸寸传递过来。
晚霞的余晖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光,海风吹拂着她的发丝,一切都显得不那么真实。
他反手,用自己的温度包裹住她的微凉,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明天。”
萧凛的回答只有一个词,却比任何承诺都重。
苏若冰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原本紧绷的肩线,在听到这个回答后,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两人没有再说话,就在长长的栈桥上站着,直到最后一丝橘红色的光沉入海平面,夜色彻底笼罩了整个港口。
回去的路上,还是那辆黑色的奥迪A6。
车里的气氛却和来时截然不同。没有了倒计时的催命符,没有了高频震动的手机,只有引擎平稳的轰鸣和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
苏若冰开得很稳,车速保持在一百码,不再是那种搏命的飞驰。
萧凛坐在副驾,第一次没有去碰那个跟随了他一路的公文包。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闽江省的夜色在他眼前拉成模糊的光带。
“去清溪县。”萧凛开口,打破了车厢里的宁静。
苏若冰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在下一个分岔口,平稳地转动方向盘,汇入了通往内陆县城的高速公路。
清溪县,是萧凛的故乡,也是他母亲所在的疗养院的所在地。
那个他每次回来,都只敢在深夜悄悄看一眼,却不敢推门进去的地方。
因为他总觉得,自己身上带着一股洗不掉的血腥气和官场里的污浊,怕惊扰了那份好不容易才维持住的平静。
但今天不一样。
车子在凌晨时分驶入清溪县城。这座小县城早已陷入沉睡,只有路灯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疗养院在城郊的山脚下,环境清幽。
车子停在疗养院门口,萧凛没有立刻下车。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今天最新的《闽江日报》头版,上面用加粗的黑体字刊登着一则简短的通报,标题是《省委常委沈同川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另一样,是一份用牛皮纸袋封存的红头文件。
文件没有标题,只有一行小字~省委办公厅内部通报。内容是关于恢复萧远征同志名誉的决定。
萧远征,是他父亲的名字。
这份迟到了十五年的平反决定,是赵立春在会后亲手交给他的。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萧凛拿着这两样东西,手有些发沉。
苏若冰熄了火,也从车上下来,安静地站在他身边。
“我一个人上去。”萧凛低声说。
苏若冰点了点头,没有坚持。她只是替他拉了拉有些褶皱的衣领,然后退后一步,靠在车门上,身影融入夜色。
萧凛走进疗养院的大门。值班的护士认识他,知道他是那个从不进病房,只在走廊里站一会儿就走的特殊家属。
护士想说什么,萧凛却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径直走向三楼最里面的那间病房。
门没有锁。
他轻轻推开一条缝,病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洒进来的月光,勾勒出病床上那个瘦削的轮廓。
他的母亲就躺在那里,呼吸平稳,一动不动,一躺就是十几年。
萧凛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双腿都有些发麻。
他终于迈开脚步,走了进去。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下。月光照亮了母亲的脸,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眼角的皱纹深陷,那是岁月和苦难共同刻下的痕迹。
萧凛小心翼翼地将那份报纸和那个牛皮纸袋,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摆得端端正正。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母亲枯瘦的手。
她的手很冷,皮肤松弛,能清晰地摸到下面突出的骨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天色开始变化,月光渐渐褪去,一抹微弱的晨光从东方透了过来,穿过窗户,正好洒在床头。
就在那第一缕阳光落在报纸标题上的瞬间,萧凛感觉到,他握着的那只手,指尖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的呼吸停滞了。
他低下头,看见母亲的眼皮在颤动。
那双紧闭了十几年的眼睛,在这一刻,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浑浊的眼珠费力地转动着,似乎在重新适应这个陌生的世界。她的视线没有焦点,在天花板上游离了很久,最后,落在了床头柜上。
她的目光先是触碰到了那份报纸。
“沈……同……川……”
一个字一个字,从她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含混不清,却又带着刻骨的恨意。
然后,她的视线移到了旁边的牛皮纸袋上,看到了那份红头文件的边角,看到了上面隐约透出的那个名字。
“远……征……”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浑浊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正在苏醒。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转过头,视线终于落在了坐在床边的萧凛脸上。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那是一种从混沌到清晰,从陌生到熟悉的过程。
“凛儿……”
她开口了。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但那两个字,却清晰地砸进了萧凛的耳朵里,砸得他浑身一震。
他等了十五年,终于又一次听到了母亲这样叫他。
“妈。”
萧凛的嗓子堵得厉害,只有一个字。
母亲的脸上,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深陷的眼窝,无声地滑落。
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压抑了十五年的委屈、痛苦、思念和绝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动了动,试图收紧,却没有什么力气。
萧-凛正想说点什么,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苏若冰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她看到了睁开眼睛的老人,也看到了泪流满面的萧凛,脚步顿在原地。
母亲的视线越过萧凛,落在了门口的苏若冰身上。
她看着苏若冰,又看看萧凛,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了然和欣慰。
她用尽力气,把另一只手也从被子里抽了出来,朝着苏若冰的方向,颤巍巍地伸了过去。
苏若冰快步上前,在床边蹲下,用双手握住了老人伸过来的手。
母亲一手拉着儿子,一手拉着这个陌生的、却让她感到安心的女孩。
她看着窗外彻底亮起来的天色,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积郁了十五年的浊气。
她的声音依旧颤抖,却比刚才清晰了许多。
“远征……可以回家了。”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枯瘦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凛儿,带妈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