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嘎!废物,全都是一帮废物,我要把铃木中信全家处死!”京都,德川幕府的内室之中,传来了愤怒的咆哮声。紧接着就是叮呤咣啷茶杯和饭碗碎裂的声音。
“将军息怒,将军息怒。”几名下人迈着小碎步,慌忙走进了内室,他们匍匐在地上,请求幕府将军的原谅。
这里正是第三代幕府将军德川家光的幕府所在地,而内室,是他平日里用餐的地方。今日,他正在和手下老中、奉行、大目付、若年寄等人一起用餐,这是他幕府的核心团队,所以每次午餐的时候,德川家光都会把他们叫到内室来,跟自己一起用餐,顺便也可以继续讨论一下国事。
幕府建立之后,实际上天皇就相当于一个吉祥物了,幕府将军才是全国军政大事的实际领导者,德川家康这一点比当年的丰臣秀吉做的还要好,丰臣秀吉不过是名义上的关白,其地位相当于后世我们的运输大队长,只是名义上统一了倭国,但德川家康是实际上掌握了扶桑的政权,幕府建立之后,相当于形成了一个稳定的行政和军事班子,幕府就是朝廷,朝廷就等于幕府。
而天皇和手下班子不过都是打酱油的角色,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权力,行政命令不过是幕府送到天皇府上让天皇用印而已,剩下的事情,都是幕府说了算。
到了德川家光这一代,幕府已经运行了数十年,早就趋于稳定,全国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态势,大家都明白,扶桑说一不二的不是天皇,而是幕府将军。
自然,幕府将军手下的官员们在扶桑都是权势滔天的人物。比如老中,老中虽然是幕府的官员,但责任是管理全国的政务,基本上相当于大明的首辅,现在的老中是酒井忠胜,也是德川家光的铁杆支持者。若年寄略低于老中,协助老中处理政务,相当于次辅,现在的若年寄是松平信纲。
大目付负责监察百官,其实就相当于大明的监察御史,德川家光手下的大目付叫做秋山正重,也是幕府重臣。还有几个稍微低级别的官员,此刻也都在内室之中。说是低级别,那也是相对于老中和若年寄等官员来说的,这些幕府低级的官员,一旦外放,那也是地方大员。
平日里,用餐的时候,气氛比较放松,一些朝堂上不方便说的话,也能互相交流一下,所以德川家光很是喜欢这种氛围,至少,作为幕府将军,不能当孤家寡人,跟属下一起用餐,也不失为团结下属的一种手段。
当然,虽然是一起用餐,但实际上饭食也比较简单,鉴于倭国千年不吃肉的传统,德川家光又是个保守派,所以饭食可以说是有些粗陋。一碗白米饭、一块煎鱼肉、一颗盐渍梅子、再来一碗汤和少量的海带等小菜,就算是幕府将军的一顿饭了。
虽然简陋,可是如果跟扶桑底层百姓比起来,已经是了不得了,就单说一个白米饭,那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吃得起的。
可是今日,德川家光刚要跟大家一起动筷子,想跟大家聊聊政务的时候,忽然,一个卫士的到来打破了和谐的氛围,那卫士递上了一封情报,德川家光看完之后,立刻就掀了桌子。
酒井忠胜虽然在下首,但是座位距离德川家光最近,他立刻凑上前道:“将军,这是怎么了?”
德川家光将信件踢到他的坐垫旁边,怒道:“你自己看吧。”
酒井忠胜立刻从怀中掏出单片西洋镜,凑上去观看了起来,酒井忠胜年纪不小了,长期伏案工作,老眼昏花,正好荷兰人给了德川一些镜片作为礼物,德川家光便赏赐了一个给他,跟后世戴在耳朵上的那种眼镜不一样,彼时的西洋镜,就是一个单镜片,像是怀表一般挂在脖子上,使用的时候拿出来,凑在眼前即可。
他刚看到第一行,便失声惊呼道:“纳尼?九州岛丢了?”
秋山正重和松平信纲等人也是大吃一惊,“大人,你说什么?”
酒井忠胜用颤抖的声音道:“小西曼乔回到九州岛,和岛津久保组成联盟,他们从萨摩藩起兵,一路自南向北,打下了川内川、宫崎和佐贺,在久留米平野全歼了铃木中信的军队,铃木中信本人也被斩杀,这,这。”
酒井忠胜手一抖,信件滑落在地上,这里面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是组合起来,怎么看不懂了?小西曼乔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家伙怎么还敢偷偷摸摸回来。还有岛津久保这家伙,不安生在萨摩藩待着,竟然主动起兵。
秋山正重道:“这不可能,铃木中信就是再蠢,他手下还有五万大军,还有毛利、前岛等将领辅佐,怎么会失败?我虽然不懂军事,但是小西曼乔这家伙常年不在国内,能有多少号召力,不过是靠着天主教的名义聚集一些教众罢了,萨摩藩武士确实不错,但是人数不多,我们的五万大军可是装备齐全,怎么会丢了九州岛。”
松平信纲也道:“确实,岛津久保要是能动手,为什么在上次九州暴乱的时候不动?这说不通啊。”
德川家光经历了方才的暴怒之后,情绪稍微冷静了下来,作为幕府将军,德川家光的手腕自然是异于常人,他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不对,这情报恐怕没有反映全部的事实。五万大军,就算是失败,也不可能这么快,还有,我们的水军为什么没有动静,荷兰人在宫崎怎么会这么快被歼灭,陆地上也许能被偷袭,可海上绝对不可能。”
酒井忠胜也反应过来了,扶桑的水军垃圾,这基本上是公认的,连李舜臣的高丽水师都打不过,水军能有多少战斗力?可幕府的水军不行,萨摩藩的水军就更不行了,难道萨摩藩还能灭了荷兰人不成?荷兰人只要发动战船,一定能从海上突围,早就应该来幕府报信了,为什么没动静?只能说明荷兰人完了。
“会不会是荷兰人跟萨摩藩达成了合作?”秋山道。
“不可能,荷兰人要的是跟我们进行贸易,不跟幕府合作,跟萨摩藩合作,风险太大了,东印度公司无利不起早,就算拿下九州岛,跟本州的体量比起来,不算什么。”松平信纲摇摇头道。
酒井忠胜毕竟是老中,作为倭国的首辅,见识自然不同于常人,他很快做出了一个判断,“恐怕,在岛津和小西之外,还有一股庞大的势力在暗中帮助他们,至少这股势力的水军不弱于荷兰人。”酒井忠胜低声道。
“唔?”所有人都是一惊,细想之下还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荷兰人的战斗力他们见识过,那可不是一般水师能抗衡的,他们的重炮射程远威力大,就算是高丽的龟船,也绝对扛不住荷兰人一轮炮击,如果荷兰人的水军被歼灭,只有可能是在海上出现了更加强大的力量。
德川沉吟了一下道:“据我所知,荷兰人在欧罗巴也不是善男信女,欧罗巴的佛郎机人还有英格兰人,还有其他一些国家,都对荷兰人不满,毕竟他们在海上横行这么多年,抢夺了太多的利益,谁能击败他们,谁就能取得航路的管理权。”
酒井忠胜道:“会不会是欧罗巴其他的西洋人来挑战荷兰人,正好跟岛津他们同流合污?”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这样吧,我们再多派哨探,打探一下九州岛到底是怎么回事,另外,酒井大人,你立刻派人去联络东印度公司在京都的分部,告诉荷兰人这里的情况,让他们回去巴达维亚搬救兵。”德川家光下令道。
“是,将军。”酒井忠胜匍匐在铺端上应声道。
“还有,松平,另外一件事情交给你去办,秘密调动军队前往长洲地区,一旦荷兰人的舰队到来,我们就从关门海峡越过去,登陆九州,击败岛津。不过你记住,这次行动机密,绝对不能透露半点风声。”德川家光道。
“哈衣!请将军放心。”松平信纲躬身道。
“大帅,此去颇为凶险,可一定要小心啊。”佐贺港码头,大量的关船和小早船等典型的日式水军船只集中在港口处,自从消灭了幕府军之后,他们遗留下来的战船自然也就成了岛津久保的战利品,不过这次,这些战船显然有更大的用处。朴武郎被赵成留下协防九州岛,负责截断水路,阻止幕府军乘船从海上过来。
所以,赵成如果想走,就必须征集倭国本地的船只,既然东江军水师不能用,那就只能乘坐倭国的船只离开了。好在,倭人对高丽和倭国之间的这片海域非常熟悉,毕竟四十年前他们两次入侵高丽,旷日持久的陆战和水战,已经让倭人完全掌握了高丽周边的海况,不仅如此,甚至倭人手中的高丽海图比高丽人自己绘制的海图还要详细不少。
今日码头,赵成带领登陆九州的东江军主力部队撤离,倒不是赵成想急着走,而是旅顺那边的情况不知道如何了,作为主帅,赵成当然是十分关心,旅顺可是东江军在大明的重要支点,一定不能丢了。虽然高盛、王韬等人带领大量兵力驻守,但这个大量兵力只是针对东江军说的,数千兵马在满清面前,恐怕还算不了什么,所以赵成要带兵前去支援,不管旅顺现在有没有开打,多一些兵力总归是好的。
但九州岛这边也不能不留兵力,赵成留下了两千火铳兵,由李祥带领,驻扎九州岛,主要是守住几个重要城池和矿山,而骑兵和剩下的一千火铳兵赵成要全部带走,这一次打败铃木中信,他们还缴获了大量的铁炮和国崩,这些武器赵成要求装船,直接运回耽罗岛,再由耽罗岛的工坊进行改造,这样一来,数千杆火铳,又可以扩充数千兵马了。
赵成带领志村的骑兵和步兵一起,直接乘船前往旅顺,希望能助高盛等人一臂之力。小西和岛津前往港口送行,见赵成即将登船,小西对赵成嘱咐了几句。这么长时间并肩作战,实际上小西早就已经把自己的命运和东江军联系在一起,如果说一开始小西还怀有私心,想要借助东江军的力量实现家族的复兴大业的话,现在的小西,虽然还秉持这个理想,但现在更多的是对赵成和东江军的敬服,赵成以一己之力,将东江军从死亡的漩涡中拉出,还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只能说小西的才能比不上赵成十分之一,跟这样的人和这样的势力绑定越深,对自己更有利。
更重要的是,小西现在已经是东江军智囊团的一员,很多时候,他会站在东江军的角度想问题,所以今日对赵成的叮嘱和担心,倒是他发自内心的。
赵成拱手道:“放心吧,旅顺已经被我们打造的固若金汤,上去的都是精锐老兵,如果建虏真要想拿下旅顺,那就必须要付出十倍的代价,本帅再带兵支援,旅顺丢不了。”
岛津久保上前一步道:“这次多亏了赵大帅和东江军的勇士,我们才能大获全胜,东江军对九州百姓的恩德,我们实在是无以为报。”
赵成摆手道:“岛津将军倒也不用说的这么高尚,我这个人是很讲究实际利益的人,九州岛有我们急需的资源,我帮你们控制九州,当然不是出于公心,九州岛必须对东江军的发展有利才行。”
赵成扫视了岛津一眼,岛津立刻感觉到了巨大的压迫感,虽然赵成是正着说的,但岛津已经听出了里面的含义,说白了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跟东江军好好合作,大家自然是相安无事,但如果岛津想要把九州岛的利益全部收回去,把东江军踢出去,那赵成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