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金州城外出现大量敌军,全是八旗的旗号。”猴石山阵地,一名东江军夜不收打马冲上阵地,来到高盛面前禀报道。
高盛正在和王韬完善防守战术,听见骑兵的禀报,眉头一皱道:“建虏的主力到了,八旗先至,后面一定还跟着大量的辎重和步兵,想必,这几天他们就会发起进攻,果真如大帅所料,皇太极不可能眼看着旅顺掌握在我们的手中。”
王韬回头看了看炮兵阵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算多尔衮是猛虎,咱们也有把握拔了它的牙。”
“继续监视,有情况立刻禀报。”高盛一摆手道。
“得令!”骑兵立刻打马飞奔下山。
咔咔咔,金州卫以北十里的望海堡,无数士兵和大量辎重正在官道上行进,望海堡本身是辽东明军建立的一个小军堡,后来清军拿下辽东,这小军堡便废弃了,不过多尔衮领兵到来之后,倒是将这个小军堡作为一个中转站,后面陆续到达的士兵可以在这个小军堡进行休整。
今日,多尔衮大部队的后军终于赶到了金州卫附近,数千汉军步兵排着整齐的阵列,肩扛长枪,分成两排,在官道上大步前进,队伍的前方,是数百名骑兵,领头一员顶盔掼甲的大将,面色阴冷,整个队伍在他的带领下显得杀气腾腾。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死了亲弟弟的李率泰,刚阿泰被东江军打死之后,李率泰差点晕死过去,万万想不到,刚阿泰竟然阴沟里翻船,死在胶州这么个小地方,毕竟是自己的亲弟弟,自己没把他照顾好,且不说怎么跟在地下的李永芳交代,就算是李率泰自己心里也异常愤怒,一个简单的打草谷,竟然把弟弟的命给打没了,这个仇他必须报。
队伍的后方,数千劳工推着火炮艰难前进,虽然有蒙古马队的马匹拉动,但是辽东的道路条件,即便是官道,也是坑坑洼洼,没有人跟着后面推,很多火炮是难以行动的。汉军士兵提着皮鞭,站在道路两旁,不断用手中的皮鞭抽打着这些劳工,催促他们快点将火炮推上去。
这些劳工一个个咬着牙,默默坚持着,他们很多人都是原先的明军士兵。当日多尔衮和范文程定下计策之后,便要求各部从俘虏中挑选青壮劳力来运送辎重,制造器械。而青壮劳力之中,肯定是当过兵的最好,多尔衮便让人从俘虏中挑选原明军士兵,充当苦力,这才有了五千人。
这五千人之中,也不都是忠义之士,至少一开始有不少人愿意加入汉兵阵营,不过李率泰对于刚阿泰的死耿耿于怀,一律不准,所以这些青壮无奈,只能强行充当苦力。
当然,这些原先的明军士兵之中也不乏有骨气之人,只是在建虏的刀枪之下,他们只能暂时忍耐下来。
“哎哟!”队伍里发出一声惨叫,原来,一门红夷大炮因为太重,官道上正好有一个坑,火炮的木轮陷了进去,即便是前面的马匹奋力拉动,也无法将火炮给拽出来,押送苦力的汉兵立刻将几个青壮拎出队伍,让他们去帮忙推炮,结果这些人上去之后,还是推不动,反而其中一个人因为不小心,火炮的木轮直接撞到了他的腿上,红夷大炮可是千斤重量,撞到人的腿上,即便骨头没断,估计也是骨裂。
那青壮抱着小腿一下子摔倒在地上,惨叫了起来,旁边的汉军士兵立刻抽出皮鞭,劈头盖脸就打了上去,那士兵本来就因为受伤在惨叫,现在挨了一顿皮鞭,更是发出了哀嚎,“求求你,求求你别打了。”青壮不停讨饶道。
“住手,不要再打了。”猛然,汉兵只感觉自己手上一股巨力传来,手中的皮鞭直接打不下去了,扭头一看,只见自己的侧后方站着一个青壮汉子,脸上胡子拉碴,身材有些消瘦,神色略显憔悴,能看得出来,之前应该是个非常精壮的汉子,只是因为在战俘队伍中缺衣少食,这才成了今天这副模样,不过此人目光炯炯,直接用大手抓住了皮鞭,汉兵想要用力挣脱,竟然挣脱不了。
“该死的尼堪,我看你是活腻了!”汉兵勃然大怒,一路过来,他都以鞭打这些苦力为乐,还从来没有人敢反抗,可是今天,竟然有人敢站出来反抗,他必须杀一儆百。这个汉兵已经剃发易服,若不是头皮泛着青色,跟小时候就剃头的满洲兵不一样,普通的满洲兵头皮已经不是青色,而是跟正常皮肤一样的颜色,所以仅从这一点,也能分辨出谁是真正的满洲八旗。
不过虽然这个汉兵不是八旗,但凶狠的样子却不比八旗差多少。因为蒙古骑兵被安排协助汉兵运送火炮的缘故,队伍中也有不少草原人,他们骑在马上,双手抱胸,好像在看热闹一般。只见其中一个草原骑兵对另一个人道:“哈哈,看见这些汉人内部争斗,真是很有意思。”
另一人回应道:“不错,这些汉兵真是狗腿子,加入满蒙大军,还真以为他们就高人一等了。”
举着鞭子的汉兵应该是个汉军壮达,也算是个基层小军官,天天跟满蒙士兵混在一起,多多少少能听懂一些草原话,听见他们这么说,更是恼怒无比,当然,他就算再生气,也万万不敢找草原骑兵的麻烦,在清军序列之中,有着非常明确的鄙视链,汉军就是鄙视链的最底层,哪怕是地位再低的蒙古骑兵,也比汉军高一等,所以那汉兵只能把气撒在苦力的身上。
“不要再打了,他已经受伤了,你们要的无非就是把火炮给推上去,我来,你放过他。”那精壮汉子义正严词道。
“他妈的,老子看你今天想死在这里,敢在老子的面前逞英雄,老子今天就成全你。”那汉军壮达把皮鞭给扔掉,铿的一下反手拔出了腰间的顺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了大批人的目光,不管是推炮的苦力,还是押送苦力的蒙古骑兵和汉兵,全都看向了这边。这一下,可就把汉军壮达给架住了,他必须要把场子找回来,否则以后都不用在队伍里混了。
“魏总旗,你别管我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咱这条贱命,早就应该死在战场上了,今天死了就死了,我谁也不怪。”那躺在地上的伤兵道。
“不,今天这件事情,我要管到底,哪怕是死,咱也要死的有骨气。”魏总旗朗声道。他的名字叫做魏广,原先是宣大军的一名总旗官,卢象升兵败之后,许多受伤没死的宣大军士兵便被多尔衮俘虏,多尔衮也没杀他们,反而是把他们充作苦力,这才有了今天这一幕。
魏广是总旗官,他这一个总旗,除了战死、走散的人之外,大约还剩下七八个人,倒地的这个小兵,便是他原来的部下,魏广一直忍辱负重,想着找机会逃走,今日他的部下有难,责任感让他直接站了出来。
“你要管,就到我的刀下去管吧!”壮达也不废话,抽刀就砍,虽然魏广营养不良,但是当兵的老底子还在,他一个闪躲,让过了这一刀。壮达大怒,他没想到此人竟然敢反抗,周围的蒙古骑兵都是用一种戏谑的态度看着两人,甚至有人开始下注,“喂,我出二两银子,赌那个苦力胜。”“该死的,我出三两,赌汉兵胜。”
周围的蒙古骑兵纷纷出价,壮达更是恼羞成怒,他连砍数刀,却都被魏广躲过,壮达再也受不了了,他冲上去,口中喊道:“今天你必须死!”
魏广已经被逼到人群的角落,避无可避,求生的本能让他一瞬间暴起,今天哪怕就是死,也要把面前的壮达给弄死,死前也要拉个垫背的,只见他身形一矮,刀锋从他的头皮划过,带出一股劲风,魏广一脚踹在了壮达的小腿处,如果是在平时,魏广这一脚,足以把他的小腿骨给踢断,能在宣大军中干到总旗官,武艺傍身是必须的。
可是魏广他们被虐待这么长时间,身体虚弱,力道连平日里的三成都没有,但即便如此,还是让壮达一个踉跄,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上。这是绝好的机会,魏广冲上去,直接骑在了壮达的身上,壮达想要挥刀,手臂却被魏广的膝盖死死压住,魏广身材高大,即便是瘦了很多,体重也跟汉兵壮达差不多,壮达根本就没有办法挣脱,魏广举起碗口大的拳头,一拳砸在了壮达的鼻梁骨上,鲜血飞溅,壮达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身后几个汉兵大怒,抽刀就要上去帮忙,啾的一声,一支鸣笛射在了汉兵的脚下,汉兵们吓得一愣,只见一个蒙古八旗牛录章京道:“都不许上去帮忙,我们正打赌呢,谁也不许插手。”
蒙古骑兵下了赌注,他们关心的是赌局的输赢,至于苦力和汉兵的性命,这不在他们的讨论范围之内,汉兵们被牛录章京一吼,只能悻悻后退,魏广见状,更是疯虎一般,将拳头一下两下三下砸在壮达的脸上。
“啊!啊!”惨叫声渐渐变小,壮达已经面目全非,躺在地上不断抽搐,眼看着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受伤的苦力惊恐道:“魏总旗,打死了,你把他打死了。”剩下的苦力们都投来了同情的目光,诚然,魏广打死了壮达,给大家出了口恶气,可是他们也明白,杀了壮达,恐怕魏广是死定了,建虏不会放过他。
魏广站了起来,傲然挺立,对蒙古牛录章京道:“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宣大军总旗魏广,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杀要剐随你们,但是不要再拿兄弟们出气。”
牛录章京张弓搭箭,一下子瞄准了魏广,魏广闭上眼睛,泰然受死,身边的青壮们捏着拳头,眼中含泪,小声喊道:“魏总旗,魏总旗!”
嗖的一声,魏广只感觉到自己的耳边一道劲风划过,刺的耳朵生疼,紧接着听到一声惨叫,他睁开眼一看,自己身上完好无损,反而是瘫在地上的汉兵壮达,胸口多了一支颤动的羽箭,牛录章京没有杀他,竟然杀了壮达,他收起弓箭,用不熟练的汉话道:“这家伙死定了,我只是给他一个痛快。”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正当众人聚拢在一起的时候,忽然一声怒喝传来,人群立刻分开,只见从前队奔来一支百人左右的骑兵队伍,为首大将不是李率泰还能是谁,原来,李率泰带着骑兵先到了望海堡,登上城墙看到后队起了一阵骚乱,便立刻打马带着卫士们前来查看情况,这一下就看见了魏广杀死壮达的这一幕。
李率泰打马前来,毕竟是汉军的高级将领,虽然地位最低,但那指的是同级别之间,蒙古牛录章京对上李率泰,还是下级,牛录章京躬身道:“李将军,这里有人闹事,杀死了一个汉兵壮达。”
李率泰看了看壮达身上的羽箭,这分明是牛录章京射死的,可是大家是友军,他又是草原人,李率泰不好发作,只是冷冷看着魏广道:“你很有种啊。”旁边一个汉军军官立刻将魏广的名字通报给李率泰。
李率泰冷笑一声道:“你这么有种,老子给你一个机会,还跟着我干,你是总旗,就让你当个汉军拔什库吧,你看怎么样?”
魏广不屑道:“我既然杀了这个狗日的,就没想过活着出去,别人怎么选我不管,我是卢大人麾下的兵,卢大人常说,做人,要有骨气!”
“哈哈哈哈。”李率泰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眼泪都要笑出来了,“好好好,活人的话你不听,听死人的,行,本将成全你,一旦开战,你给我站到最前面去,当炮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