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一愣,张璐这个要求他倒是没想到。鄂罗塞臣大怒道:“殿下,这家伙不老实,这还不明显吗?他要落马干什么,摆明了要跑路。”
多尔衮也狐疑起来,虽然说方才答应他们可以出营寻找草药,可是并没有说他们可以骑乘马匹,如果是这样的话,张璐是不是别有用心,多尔衮也不好判断了。
“张先生,我看马匹就不用了吧,这样吧,你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你们跟我们一起转战千里,也确实辛苦了,毕竟是医师,跟士兵还是没法比的,既然如此,我给你一个折中方案,骡马本王是不可能提供的,但是你们可以跟我们的士兵同乘一马,这样更方便。”
张璐一惊,多尔衮好细腻的心思,这一招既堵了张璐他们的嘴,又让他们逃跑难上加难,跟满洲八旗的士兵同乘一马,这就直接断了张璐他们想要逃跑的可能,要不他们跳马逃生,要不就得把骑兵干掉,不论哪一个,好像都不是他一个治病救人的医师能办到的。
但多尔衮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张璐如果再坚持,势必会暴露自己的目的,他索性躬身道:“那就多谢殿下了。”
“张璐,你这,这让我们如何是好嘛。”趁着多尔衮让手下人准备马匹的时候,张璐在伤兵营帐中穿梭,召集其他的医师,并且向他们透露了多尔衮的意思。好几个同伴一听到这个就急了,多尔衮竟然让他们和满洲骑兵同乘一马,这不是把他们给看死了。
一个同伴低声说道:“张璐,我们和满洲兵同乘一马,多尔衮摆明了是不让我们有任何机会啊。且不说我们当中没几个人会骑乘战马,就算是会一点,这骑术跟满洲兵如何能比,还不如驴子或者骡马来的方便。”
这人的话倒是不错,骑乘战马和骑乘驴子完全不是一个概念,骡马和驴子体型较小,方便控制,而且在性格方面,比战马要温顺,所以中原一些医师行走江湖,都是以驴子代步,但是战马可不一样,且不说战马认主,关键是他们又不是骑兵,也没有受过系统训练,如何能操控战马。
另一人道:“而且前面还有骑兵控马,想要夺马,至少要干掉骑兵,我看满洲兵外面和内衬都有甲叶,我们这些文人如何杀死他们嘛。”
张璐低头沉思片刻,用坚定的语气道:“纵然是死,我也要拼一拼,咱们的药箱里面都有小刀、剪刀等利器,如果趁其不备,攻击他们的薄弱环节,未必没有杀死他们的机会,诸位,咱们可是堂堂正正的大明医师,难道,真的要为多尔衮和建虏服务?纵然逃不出去,哪怕是杀一个满洲兵,也算是为死难的乡亲们报仇了。”
张璐说完,头也不回离开了营帐,众人一跺脚,全都咬牙跟了上去。
大营门口,多铎早已命令骑兵牵来了战马,骑兵们先上马,然后有一些满洲兵扶着张璐等汉人医师,将他们推上马匹,多铎一个呼哨,众人立刻出发,不过多铎不傻,他将骑兵乘回字形布置,外围全都是精锐满洲八旗,里面才是医师,这样一来,张璐他们更是插翅难逃,就算是把马背上的骑兵干掉了,也逃不出满洲八旗的包围圈。
看到这种架势,众人的心情都有些绝望,张璐也是紧咬牙关,恐怕明年的今天,就是自己的忌日了。
数百骑兵兵分三路,每一路都带着数名汉人医师,张璐跟其中一队一起行动,跟着他的还有好几个医师,队伍离营地越来越远,拐过一个坡地,总算是看不到清兵大营了,按理说,现在是动手的好时机,可问题是,周围有几十个满洲兵,他们几个医师又能成什么气候?
张璐的手不由自主摸向了药箱,平日里行医,张璐都是将药箱内的东西分门别类放置,哪怕是不用眼睛看,张璐也知道工具和药品在什么位置,此刻,他的手已经摸到了一把剪刀,只是一时半会还下不了决心动手,要知道,他平日里是治病救人的医师,纵然周围的人都是畜牲一般的建虏,可要让他杀人,张璐也很难说服自己。
众人见他不动,也都有些不知所措,出发之前,他们偷偷说好了,都听张璐的号令,张璐只要动手,所有人就一起动手。
一名清兵壮达一直在关注着这些汉人医师的状态,见张璐的手伸进药箱,迟迟没有拿出来,立刻喝令道:“喂!你在做什么?药箱里有什么东西?”壮达一声喊,所有清兵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坐在张璐身前的清兵猛然扭过头来,眼睛恶狠狠盯着张璐。
要知道,这些基层满洲兵对于大明人可是没有一点好感,在他们看来,这些明国人不过是待宰的羔羊罢了,捏死他们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般,若不是这些汉人医师对清军还有作用,而且多尔衮下了严令,不允许士兵们伤害这些医师,恐怕张璐他们早就做了清兵的刀下鬼了。
张璐的手在药箱里紧握着剪刀,关节已经捏的发白,刚才的壮达用的是汉语问话,说明他已经发现了一些异常,张璐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他心道,罢了,就算是死,也要壮烈一些。张璐深吸一口气,大喊道:“我跟你们拼!”
砰,话还没说完,忽然,一声铳响由远而近传来,方才说话的壮达难以置信望着胸前的血洞,还冒着青烟,一股血箭从血洞出激射出来。“啊!”壮达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身体在马背上晃了晃,轰的一下栽落马下,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砰砰砰,爆豆一般的火铳声响起,大批的骑兵在惨叫声中翻身落马,张璐和医师们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全都愣在了当场。只有前面控马的骑兵用满语大叫着:“隐蔽!隐蔽!有敌人!”
时间倒回一刻钟之前,就在多尔衮在大营里面答应张璐出营寻找草药的要求的时候,徐世派出的骑兵侦查部队也已经摸到了清军大营附近。倒不是多尔衮没有戒备心,而是刚刚经历大败,又是伤病满营的情况,饶是多尔衮这种经验丰富的将领,也有疏忽的时候,老虎还会打盹,这也不算是什么怪事。
清军的留守部队都在营地周围戒备,自然没有骑兵前出警戒,才会被东江军的骑兵这么快摸到近处。
“头儿,你看前面。”一处山坡的顶端,一名士兵提醒身边的军官道。这军官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加入东江军的魏广,他和身后的部队是一支混编骑兵队,虽然徐世已经答应了魏广加入东江军的请求,也同意魏广带领会骑马的青壮组成一支临时的骑兵队跟随行动,但徐世不是傻子,他知道魏广他们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而且战斗模式仍然处于比较原始的状态,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让他们单独行动,一旦遇到清兵,无异于羊入虎口。
清兵在东江军手下吃了大亏不假,但那是得益于东江军成体系的作战模式,以及先进的武器装备和平日里艰苦训练的结果。东江军士兵的战斗力可不能简单用明军士兵来等价,所以魏广等人虽然加入东江军,但是在接受东江军系统性训练之前,他们依然是普通明军,再加上身体条件不行,现在跟清兵对战,没有胜算。
所以徐世特地将魏广组织起来的骑兵打散,混编入东江军各个骑兵小队当中,这样能更好的帮助他们的成长,以老带新的形式,也能让他们的战斗力在短时间内得到极大提升。如此一来,魏广便和几个手下一起编入了这支骑兵当中。
徐世派出了数百骑兵,分作数队,一队至少在五六十人上下,其中大约十人是青壮,剩下五十人都是精锐的东江军骑兵。秦山的舰队往返运送物资之后,又带来了不少改装后的火铳,鉴于步兵已经有所装备,这数百杆火铳,高盛一股脑拨付给了徐世,让徐世的骑兵带着,虽然现在火铳在马上装填不便,但骑兵如果下马步战,使用起火铳来,就跟正常步兵无异。有了火铳的支持,徐世将火铳全部调拨给了出去侦查的骑兵,遇到敌军,可以先手进行远程打击。
当魏广他们这一队人来到土坡背后的时候,魏广提议他们上去侦查一番,这是大明边军常用的套路,但凡是看到制高点,就要派人上去看看。几个骑兵翻身下马,跟着魏广一同上去查看情况,这一看不得了,他们竟然发现了一支数十人的清军骑兵队伍正直奔他们而来。
众人一愣,难道说他们暴露了?可是看看他们的行军速度,应该不是,清军骑兵的行军速度很慢,看样子好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故意放慢了速度。但魏广等人不敢大意,观察清楚之后,立刻派人下去禀报,带队的东江军军官一合计,干脆,就在土坡上打伏击,他们留下几个青壮看管战马,剩下所有人下马步战,使用火铳在土坡上进行埋伏,等建虏进了就开火。
这才有了现在的这一幕,五十杆火铳同时开火,外围的建虏一下子被打翻下马一二十人,阵型瞬间大乱。多铎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本来他将这些汉人医师围在满洲八旗中间,意思是让他们没法逃跑,可是没想到,在遭遇东江军伏击的时候,外围的八旗骑兵反而成了张璐等人的肉盾,东江军一轮齐射下来,张璐等人毫发无损,反而是外层的满洲骑兵损失了不少。
“他们在哪里?”领队的分得拔什库大吼道。一个骑兵喊道:“在那边,土坡上面。”
现在的火铳使用的都是黑火药,射击之后会产生大量的白烟,在天气晴好的情况下非常明显,所以清兵一眼就看到了土坡上的异常。
“该死的,是明军!”分得拔什库喊道。
他的脑袋飞速运转,这时候碰到明军,也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往前必然是死路一条,还不如退回去,至少能活命。他正要下令撤退,忽然队伍中产生一阵骚动,只见张璐再也忍不了了,前面就有自己人,自己何不以命相搏。
“跟建虏拼了吧!”张璐大喊一声,猛然从药箱中抽出了剪刀,作为医师,他当然知道扎哪里能快速让人丧命,虽然前面的骑兵武装到了牙齿,铠甲、头盔一应俱全,但张璐还是敏锐捕捉到了漏洞,那就是脖子。
说时迟那时快,剪刀以极快的速度扎向满洲兵的脖子,那人根本就没反应过来,或许他也没想到,这些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汉人医师竟然会有这样的勇气。只不过,张璐毕竟没杀过人,位置是扎对了,但是力度不够。
只见血光迸现,剪刀扎进了清军骑兵的脖子里,可他只是大叫一声,随即反手竟然将剪刀拔出,铿的一下拔出了战刀,转身就要杀了张璐。
那边,几个医师也是同时动手,有的人成功了,建虏惨叫一声,栽落马下,有的人因为紧张,连脖子都没扎到,而是直接扎在了清军的铠甲上,剪刀或者是医师用的小刀根本不具备破甲能力,清兵大手一挥,就将这些医师扫落下马。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分得拔什库大喊道,他万万没想到,这些汉人医师竟然在这个时候偷袭,他的愤怒已经达到了顶点,早知道这些汉人不可信,殿下非要让他们出来找什么草药,分得拔什库大声下令让手下士兵动手宰了他们。
可多尔衮在出发前严令不能伤害这些医师,士兵纷纷看向下令的分得拔什库,他大吼道:“动手,出了问题我来承担!”,可就是这片刻时间,土坡上的火铳再次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