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璐只觉得胯下的战马猛然扬起了前蹄,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好像飞到了半空中,前面的骑兵身上炸出血花,张璐已经感受到温热的液体溅在了自己脸上。
轰隆一声,战马轰然倒地,马背上的骑士重重摔落在地上,张璐也同时落地,他没有感受到身体的疼痛,只是看见面前的清军骑兵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随即就一动不动了。
只能说张璐的运气不说,魏广他们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队伍中间还有汉人医师,所以对着这些清军骑兵就是两轮密集攒射,虽然这些骑兵的射击技术没有寻常步兵高明,可是一方面距离并不远,另一方面是占了地利的便宜,东江军处于以高打低的位置上,所以两轮齐射下来,数十名清兵就已经死伤了大半。
数颗从东江军铳口中射出的弹丸命中了张璐胯下的战马和前面控马的清军骑兵,也许是张璐比较瘦小的缘故,他的身体基本上都隐藏在了清兵马甲的后面,所以东江军的铳弹并没有误伤张璐。不过战马被命中,顷刻倒地,自然也将马背上的张璐给摔了下来。
“上马,冲上去,宰了他们!”总旗官大吼一声,东江军将士们立刻冲下山坡,翻身上马就杀了出去,魏广只感觉自己热血沸腾,虽然之前已经见识到了东江军的强大战斗力,但是说实在话,东江军杀建虏杀的过瘾不假,可基本上都是靠着火铳和火炮的优势进行碾压式打击,可作为普通的大明边军,魏广和其他同袍们的战绩基本上都是跟建虏北虏硬碰硬得来的,虽然边军在野战中输多胜少,可并不意味着,他们这些士兵没有血性和勇气。
魏广抽出了自己腰间的战刀,因为缴获的武器装备充足的缘故,徐世给魏广他们配备的,都是从缴获的武器铠甲中精挑细选的上等货。此刻,魏广手中拿着的是一柄原本清兵的顺刀。这顺刀份量重,刀身长,如果非要类比,可以用欧罗巴的双手剑来进行类比,虽然不是长兵器,但比寻常的刀剑要强上不少。
明末时期,因为朝廷缺饷的缘故,工资都发不出来,更不要说提供给士兵们作战的武器装备能得到保障了。所以边军士兵往往会使用缴获的武器来进行作战,在这一点上,不得不承认,满蒙军事集团对于嫡系部队的保障是绝对到位的。至少,统治者不会让自己手下的士兵拿着生锈的刀剑进行作战,穿着里面只填充了一点棉花,毫无保暖效果,甲叶也只缝合了一半,防护能力大打折扣的铠甲进行作战。
魏广看着自己手中的顺刀,也不知道他的前一个主人是谁,但是从顺刀的锋利程度和透露着寒光的刀身来看,此人应该不是普通士兵,估计至少是一个中下级军官,这顺刀的质量比普通士兵使用的顺刀要强上不少。不仅如此,此刻魏广身上的铠甲也是某个拔什库之类的军官身上扒下来的,在清军铠甲中的质量也属于上乘。
要知道,好的武器装备对于一个战士来说就是战场上取得军功和保命的利器,魏广和手下的兄弟们刚刚加入东江军,正是渴望建立战功的时候,魏广也知道,加入一支军队,至少要有拿得出手的战绩,以后才能说上话,否则,以后谁还能看得起你,在这种心态的激励下,魏广顾不上许多,闷头打马竟然冲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张璐这边,数十名清兵被打死打伤大半,剩下的二十多人也蒙了,骤然遭到打击,战马受惊,让清军骑兵陷入一片混乱,而此刻,马背后面的医师见张璐动手,也纷纷大叫着用手中简陋的武器跟清兵拼命,虽然二者实力差距过大,但清兵在医师们的一腔血勇之下,倒也猝不及防,好几个骑兵都被小刀和剪刀击中了要害,惨叫着跟医师扭打在一起。
不过医师们坐在马背后方,是正对着清兵,而前面的清兵因为控马的缘故反而是背对着这些医师,一时间没法转过身来,反而被医师们缠上,脱不开身。当然,也有清兵武艺高强,哪怕是反手,也能把医师给扔下马来。落马的几个医师发出惨叫声,显然是骨头断裂,痛不欲生。
“杀啊!”说时迟那时快,魏广他们策马已经杀到了清兵面前数十步的地方。一个壮达大叫道:“明军!明军来了,快放箭!”
嗖嗖嗖,几个反应过来的清兵张弓搭箭,就是一轮箭支射了出去,不过混乱之中的骑兵放箭并没有什么准头,而且这些清兵已经死伤大半,箭支稀稀拉拉,并不能起到密集杀伤的作用。
魏广只觉得自己耳边有劲风闪过,箭支的破空之声刺的耳膜生疼,可是他反而是用双腿夹紧了马腹,猛地一抖缰绳,催促着战马冲刺。
“浑蛋!浑蛋!”壮达破口大骂,可是他的眼里明显露出了恐惧的神情,因为他看见,一个顶盔掼甲的明军,高举着跟他手中一样的顺刀,瞪着血红的眼珠,如同杀神一般朝他猛冲了过来。
魏广一开始就盯上了这个壮达,作为大明边军,又被建虏俘虏,作为苦力押送到了这苦寒之地,魏广对这些清兵的装束实在是太清楚了,他一眼就扫到了这个军官,这就是他的第一个目标。
要知道,明末,对于边军斩首建虏是有着严格要求的,以人头论功,斩首一级赏银五十两,三级就可以升官,若是直接干掉了对方的军官,就可以直接升职,所以魏广仍然以边军的模式来要求自己,如果自己能斩了面前这个壮达,是不是能给收留自己和弟兄们的徐世一个更好的交代。
“去死!”魏广高举着手中的顺刀,咬牙切齿,怒火已经充满了全身。他想到了边军死难的弟兄们,他想到了一路上被建虏虐杀的乡亲,他想到了被夷为平地的城池,他想到了被建虏糟蹋的不成样子的中原大地,此刻,手中的顺刀已经不仅仅是一柄战刀、一件武器,而是复仇的火焰,带着成千上万亡灵怒火的神兵利器。
壮达本能的抬手举刀就要硬扛魏广这一刀,只听见当的一声,两柄战刀重重交击在一起,若是在平日里,壮达心中已经十拿九稳,基本上顶住了对方这一刀凌厉的攻势,可是谁能想到,今天的场景好像不在壮达的预想之内,只见火星四溅,壮达手中的顺刀应声断裂,崩断成两半,魏广的刀势不减,只听噗的一声,顺刀直接从壮达的肩膀处砍入,随即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继续下滑,又从另外一边的胸腹部间滑出。
两马交错,壮达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保持着举起战刀的姿势一动不动,好像一座雕塑。魏广身后正在冲锋的东江军骑兵和壮达周围的清军骑兵都愣住了。下一刻,只见壮达的身体猛然闪现出一道细细的红线,噗嗤,鲜血如同喷泉一般从红线处喷发而出,壮达的上半身沿着红线慢慢位移,随即滑落在地上。
人体的零件散落一地,而下半身依然端坐在马上,只不过鲜血狂喷,宛如一座人体喷泉,倒在地上的张璐可没有见过这样恐怖的场面,他心中的第一个念头是,原来人体内的鲜血能喷的这么高。
随即,他的背后汗毛倒竖,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感到恐惧。他的胃中更是翻江倒海,虽然作为医师,他也见过各种恶心的场面,但如此震撼的战场景象,而且就发生在他眼前不到十步的地方,甚至他已经能感受到这个壮达的鲜血喷到了他的脸上,这种地狱摆在自己眼前的景象不是他一个小医师能承受的。
张璐想要张嘴吐出来,可就在此时,明军骑兵已经旋风一般杀入了清军骑兵阵中。兵器交击声,士兵们之间的咒骂声,人临死前的惨叫声响成了一片。东江军以有备算无备,又占据了人数优势,这些清兵本来就新败,更加不是东江军骑兵的对手,片刻间便被斩杀殆尽。
张璐只觉得自己眼前一黑,一个巨大的黑影出现在自己眼前,他立刻意识到,这是明军骑兵,“别杀我!别杀我!我是自己人!”
马背上的骑兵正是魏广,方才,他就已经发现倒在地上的人有些不对劲,大部分都是清兵的模样,可有少数几个竟然穿着汉人的袍服,这就让他感到奇怪,张璐躺在地上,魏广还以为他已经死了,要是这些人真是被裹挟来的汉民,在战斗中被己方的火铳打死,那自己的罪过可就大了。
魏广正要上前查看一番,没想到地上的张璐竟然开口说话,倒是把魏广和周围几个明军骑兵吓了一跳。
“你是谁?”魏广喝问道。
张璐忍着浑身剧痛,爬起身来,感觉自己的骨头已经酥了,浑身就像是要散架一般。也难怪,别说是张璐这样的文士,又没有穿戴铠甲,从马背上摔下来差点断了骨头。哪怕是穿戴齐整的骑兵,从马背上摔下来也是七荤八素。
“自己人,自己人,我是汉人,从山东被抓来的汉人,他们都是同伴。”张璐指着地上的几个汉人医师说道。
零星两三个人站起身来,剩下的人依旧趴在地上,他们立刻去查看同伴的情况,眼中有些黯然,这些人怕是在跟清兵的搏斗中被杀死了。不过好在,他们依然有三四人存活,总算是逃出生天。
医师们围拢过来,张璐这才对魏广行礼道:“多谢这位将军搭救,我们乃是被从关内抓来的汉人医师,多尔衮让我们治疗建虏伤兵,我们不愿意,这才借着采药的名头出了大营,想着找机会逃跑,没想到就碰到了你们,这几位同伴死的壮烈,还请将军允许我们给他们收尸。”
魏广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碰见被裹挟的汉民,虽然二人在清军队伍中并没有见过面,但魏广跟他一样,也是被抓来辽东的汉人,瞬间,一股亲切感油然而生,魏广跳下战马道:“先生,我也是被抓来的边军,战场上冒死逃出,被东江军搭救,这才加入了他们,一起杀建虏。”
张璐眼前一亮,两人竟然有着相似的经历,听他这么说,应当就是前日作战逃出来的苦力了,当日五千俘虏参战,张璐听说有一小部分直奔明军阵地,疑似成功逃走,这么说,此人就是那逃走的俘虏了。
“太好了,能见到你们太好了。”张璐激动道。
魏广沉思片刻道:“先生,此地不宜久留,赶紧走,我们会把这几位先生的遗体带上,去旅顺再好生安葬。”
“这位将军,敢问高姓大名,在下张璐。”
“我不是什么将军,张先生,我不过就是个边军总旗官罢了,我叫魏广。”
“魏将军,我们一共二十多人,被分成了数队外出采药,建虏为了看管我们,让我们跟他们同乘一马,然后又将我们围在队伍中间,不给我们逃走的机会,除了我们这一队之外,应该还有好几队人马,如果方便的话,请将军代为通传你们的长官,能不能想想办法把他们也都救出来。哦对了,咱们并不是无用之人,两军交战,颇有死伤,我们都是医师,不敢说医术高明,但是战场上治疗伤兵肯定没问题,要不然多尔衮也不会舍不得杀我们,还请将军想办法救救我们的同伴。”张璐对着魏广恳求道。
这件事情,就算是张璐不求他,他也一定会办,大家都是同胞,能救一个是一个。“请先生放心,我会立刻派人通禀上官,想办法把你们救出来。”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几名存活的医师一听此话,感动莫名,纷纷朝着魏广行礼。魏广一挥手,众人立刻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