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极站在城头俯视下面的民众,很快,就有身边的亲卫抬来了号筒,所谓号筒,也就是古代的扩音器,其实就是个铜制的大喇叭,这玩意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物,早在北魏时期,鲜卑人就制造了大铜角,用来在嘈杂的战场上发号施令。后来经过不断改进,到了明清时期,就变成了铜角,只不过这玩意比较重,一般要放在马车上才能使用,或者是固定在某个地方,否则光靠人力,倒是很难抬起来移动。
号筒安置完毕,皇太极清了清嗓子,实际上,今日的皇太极内心极为痛苦,在此之前,他已经收到了多尔衮的战报,对于旅顺的败局,多尔衮没办法隐瞒,哪怕是习惯了谎报军情的明军,在这种惨败面前,也无法隐藏自己的败绩。
多尔衮的战报送到了皇太极的桌案前,皇太极差点气的一口老血喷出来,皇太极生于公元一五九二年,如今已经是四十八岁的人了,常言道,五十知天命,这是因为在古代,能活到六十岁七十岁就已经算是高寿了,要不然也不会有七十古稀的说法。所以近些年,皇太极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太好,已经没有当年萨尔浒之战那种意气风发的样子了。
另一方面,当了皇帝之后,处理的事情更加繁重,以前当贝勒的时候,主要想的就是怎么打仗,领兵打仗事情相对单纯一些,但是现在,大清国是一个国家了,国家就要有国家的样子,皇太极还要分出一部分精力去处理政务,事情一多,自然就感觉精力不够用,体力也下降了,所以他才启用了这么多人才,本意是出谋划策,帮助皇帝分担压力,没想到多尔衮刚刚结束入关战役,就在旅顺栽了个大跟头,这让皇太极心里不是滋味。
但今日,这么多奴隶聚集在城外,盛京民众一个个喜笑颜开,他作为皇帝当然要出席这样重要的场合,演讲一番,为民众加油打气,一方面也是尽可能降低旅顺战役失败对自己和朝廷带来的威望方面的影响。
道理很简单,虽然现在这个消息还只有他知道,但等到败兵回来,这个消息一定会公之于众,这种规模的损失,是瞒不住的。到时候民众的信心肯定会大受打击,所以今日,他要把奴隶买卖的仪式感拉满,让民众切切实实得到利益,这些大清国的老百姓,本质上跟明国的百姓没什么不同,你上面做决策,打生打死跟他们都没关系,要想把他们绑定到大清国的战车上,那就要给他们实实在在的利益,让他们看得见摸得着。
同时,还要让他们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跟着朝廷走,以后好处多多,不听朝廷的号令,他们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会失去。
皇太极深吸了一口气,暂时将多尔衮的事情抛到一边,然后朗声道:“诸位,今日朕将这些奴隶放在城外,供大家挑选,就是为了让你们知道,我大清国打仗是为了什么,朕常年用兵,有人说,朕穷兵黩武,但是朕今日要告诉诸位的是,如果朕不这么做,大家的生活如何改善?我们的祖先生活在白山黑水之间,冬天在河里凿冰捕鱼,夏天在山林里穿梭打猎,生病了,很难医治,受伤了,缺少药品,这么艰苦的条件,相信你们都有感受。”
皇太极扫视了一眼下面的人群,大家都低着头默不作声,这是实话,虽然他们迁移到盛京城之后,生活条件改善了一些,但是这下面大部分人,也都是从苦日子过来的,更何况,整个大清国,也就盛京城条件还行,其他的地方基本上还是老样子,更不要说偏远的部落了,比如索伦、比如宁古塔,那里依旧不是人待的地方。
这里的人们还生活在无比艰苦的环境之中,所以皇太极的话一点夸张的成分都没有。这也是为什么早期八旗军的战斗力强悍的原因,越是条件艰苦,越是穷的地方,那里的兵员往往更加好勇斗狠,因为这是他们在艰苦环境中生存下来的必备条件。
皇太极顿了顿,接着一指南方道:“但是!在南边,有一个巨大的国家,他们的人享受着最肥沃的土地,他们能吃饱饭,他们没有缺医少药的情况,甚至那里的富户,连地板上都铺了金砖。可是他们的朝廷却腐朽不堪,他们的边军在多少年前还要欺负我们,太祖当年十三副遗甲起兵,正是因为受不了他们的压迫。如果要朕总结,那就是那里的人,配不上那片肥沃的土地,这肥沃的土地,丰富的物资,应该迎来他的新主人。你们说,这新主人应该是谁?”
“是我们!”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正是方才买奴隶的翰多,他的父母大惊失色,男主人立刻捂住他的嘴巴,让他不要出声,以免对皇上无礼。在大清国内部,等级还是很森严的,虽然他们是旗人,但是也不过就是旗人之中的普通老百姓,对皇帝不敬,那真是九个头都不够砍的。
虽然男主人眼疾手快,但是架不住皇太极的视野好,毕竟在上面,对下面的情况一览无余,而且这一家人跪的位置比较靠前,所以皇太极自然是一目了然。
他笑笑道:“是个孩子,朕让你上前答话。”下面的官员各个都是人精,皇帝都发话了,他们还不赶紧的动手。一个官员立刻走到这一家人身边,“皇上叫你们上前答话。”
男主人吞了吞口水,战战兢兢问:“我们还带着奴隶,这。”
“嗯?哪这么多废话,皇上的命令你敢不听?”官员冷脸道。
男主人立刻道:“不不不,不敢,不敢。”
“那还不快去。”官员不耐烦道。
男主人拉着女主人和奴隶走了出来,翰多跟在他的后面。一出来,皇太极就在城头道:“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翰多看了看父母,女主人连忙道:“孩子,快回答啊。”
翰多立刻躬身道:“我叫翰多。”若是一般人,肯定要说小人或者奴才,但小孩子不懂事,直接以我自称。皇太极也不恼,大庭广众,他不可能跟小孩子计较。
“呵呵,好名字,你方才回答朕的问题,朕觉得,你回答的很好。你身后就是你的父母吧,还有一个是谁?”皇太极指了指他们一家问道。
翰多立刻出言道:“皇上,这是阿玛和额娘新买的奴隶,但不是我想要的。”
皇太极来了兴趣,笑道:“哦?此话怎讲?”
翰多才十岁,但是可能因为家里是做买卖的原因,所以不是很怯场,颇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意思,他壮着胆子回答道:“额娘说,这阿哈会织布,我家是开布店的,所以可以回家帮忙织布,但我想要个小男孩当奴隶,给我当马骑,在城里我没有骑马的机会,我想要一匹马。”
“哈哈哈哈。”皇太极捧腹大笑,皇上大笑,周围人敢不笑?所有的侍卫还有官员,以及下面的民众都跟着皇太极笑起来。
笑了一会,皇太极压压手,说道:“大家看到了没有,这就是我大清国最普通的民众,也是他们最朴素的想法。朕想说的是,只要支持大清国作战,你们就会拥有更多的奴隶,如果我们这次带回来八十万人,你们一户就有挑选两个奴隶的权力,但这是治标不治本的方法,假如哪一天,我们入主中原,要知道,大明国可是亿万人口,我们才多少,区区百万而已,那么每个人都能分到几十个上百个奴隶,你们每个人都会成为地主,无数的汉人给你们耕地,给你们提供食物,帮你们盖大房子,朕将他们的土地赐给你们,你们每个人都会成为庄园主,这样的日子,你们不喜欢吗?”
众人愣住了,皇太极说的话虽然很夸张,但细细想来,好像是这个道理,这么好的土地,如果是自己占领,再配上一百个奴隶,岂不是瞬间就发财了。他们还去打什么猎,还去捕什么鱼,还用得着在白山黑水间为了寻找几个人参,从山上摔的骨断筋折,还需要为了过冬储存粮食,进山打猎遇到雪崩尸骨无存,不,什么都不需要,他们只要躺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只要让汉人给他们种地,给他们织布就行了,太美好了,这实在是太美好了。
“喜欢!”又是翰多,大声叫道。
皇太极道:“但是,汉人不会将土地白白送给我们,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只有一个办法,组建更加强大的军队,去征服他们,获得他们的土地。今天,我们站在这里,站在白山黑水的土地上,站在盛京,这块我们祖先用鲜血和尊严浇灌的土地上,我的身后,是先帝努尔哈赤的雕像,他是我大清国的勇士,是大清国的光辉。在我的面前,站着的是一个民族,一个在艰苦环境中呻吟的民族。”
他提高声音道:“明国人,曾经骑在我们的脖子上作威作福,他们随意践踏我们的尊严,一个继承了大金国的女真民族的尊严,告诉朕,你们是选择像先帝一样做一个勇士,还是跟翰多身后的女人一样,成为一个奴隶!”
“我要做一个勇士!”翰多挥舞着幼小的拳头道。
“勇士!勇士!”民众们呼喊道,官员和士兵们也一起吼道。
皇太极点点头,“那好,朕就要带领你们这些勇士,去获得我们应该获得的利益,金钱、土地、粮食,都是我们的。”
“皇上是大清国第一巴图鲁!”翰多奋力叫喊道。
“哈哈哈哈哈。”这是皇太极今天听过的最让人舒心的话,他大吼道:“八旗的族人们,大清国万岁,满洲万岁,胜利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人群疯狂了,他们在皇太极这种狂热的带有强烈煽动气势的演讲下彻底沸腾了,十多万大明百姓瑟瑟发抖,如今,他们终于看见了大清国疯狂的一面。什么坏人都是大清国的领导者,下面的百姓跟大明百姓一样,都是苦哈哈,都是普通人。狗屁,兵是怎么来的,枪炮是怎么造出来的,不都是这些百姓去当兵,去工坊做工造出来的?
国战,没有全国百姓的支持,当权者是打不起来的。大清国现在就是一辆开足马力的军国战车,在皇太极的要求下,势必要发起更大规模的进攻,来获取自身的利益。而这些利益,是普通老百姓看得见摸得着的,他们会不支持战争吗?当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把敌人的百姓当做跟自己一样的普通人,这完全是失了智的做法。就算你说他们是被忽悠,被蒙蔽的,那也是刽子手,你别管他什么理由,到别国土地上杀人放火就是不对。
皇太极看到下面如此狂热的气氛,终于是松了一口气,看来今天的演讲还是很有效果的。他对下面的一家人道:“方才,翰多说朕是大清国第一巴图鲁,朕很高兴,作为对翰多的特别奖励,朕答应他的请求,越过他的父母做个主,将翰多看中的奴隶赏赐给他,准许他们家带走两个奴隶,怎么样,作为父母,你们不会有意见吧。”
男主人和女主人还敢对皇帝有意见,那真是活的不耐烦了,况且能白得一个奴隶,也不是坏事。他们立刻跪在地上道:“谢皇上赏赐,谢皇上赏赐。”
翰多高兴地拍起了巴掌,旁边的官员不傻,立刻走到人群中,将方才翰多看中的小男孩给提溜了出来,买走他的富户一声不吭,当着皇太极的面敢作妖,简直找死。
女人一把将自己的孩子搂在怀里,“二娃,二娃。”小男孩也缩进了母亲怀中,母子二人因为这一茬竟然团聚了,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