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万岁的欢呼声中,皇太极缓缓走下了城墙,起驾回宫,在此之前,他脸上一直带着笑意,不断挥手向城门两边的群众致意,今日,在皇太极和朝廷公开分配奴隶的情况下,全城百姓将整个盛京的气氛带向了顶点。看着这些狂热的人群,皇太极终于实实在在体会到了君临天下的感觉。
但这种感觉只是短暂的一瞬,当皇太极坐上马车,放下窗帘的一刹那,他的脸色立刻耷拉了下来。就在上车之前,宫里的小黄门来报,说是多尔衮已经带领先遣分队回来了。
旅顺战败之后,多尔衮自知无法隐瞒,立刻差人飞马去京师报信,要说报信,也是有讲究的。多尔衮采取的是拖字诀,简单来说,就是先派人八百里加急将旅顺的事情报告给皇太极,显而易见,皇太极肯定是龙颜震怒,这时候就需要多尔衮来拖一拖了,他故意将报信的时间和自己回京的时间拉长,料想十天半个月,皇太极的气应该消了不少了,这才带着一众将领快马加鞭先回京城请罪。
要说盛京皇城,实际上就是仿照故宫来建设的,只不过总体规模上没有故宫大。皇城的正门是大清门,皇太极的车架一到,忽然听见马车外骑马的范文程低声道:“皇上,大清门外有不少人跪着。”
皇太极正在思考等下见到多尔衮要如何处置,听见范文程这么一说,皇太极立刻掀开了窗帘,探出头想要看看怎么回事。
范文程乃是目前大清国的文臣之首,虽然是汉人,但是皇太极对他无比器重,既然有了这样的地位,那么常伴皇帝左右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范文程骑在高头大马上,自然能看得更远,大清门前跪了这么一大片人,只要不眼瞎,都能看得见。
皇太极出言问道:“是什么人?”
话音刚落,一个小黄门急匆匆跑来道:“皇上,皇上。”
皇太极面露不悦,一皱眉头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那小黄门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战战兢兢道:“奴才,奴才罪该万死。”
皇太极道:“行了,那边跪着的是谁。”
小黄门道:“是睿亲王和武英郡王他们,睿亲王,睿亲王他赤膊上身,背着木棍,反绑双手跪在地上,奴才们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皇太极一愣,其实他已经隐隐猜到是多尔衮他们给自己上演一出好戏了,可是万万没想到,多尔衮还真敢搞,竟然给自己来了一出负荆请罪,这是把汉人的套路用在自己身上了,真以为自己看见这一出就会痛痛快快原谅他吗?
马车走到大清门近前,皇太极通过门帘的缝隙看清楚了,领头的不是多尔衮还能是谁,后面跪着的是阿济格和多铎,还有一大片文臣武将跪在后面,不用想,全都是这次远征军的头头脑脑。这么说来,当时多尔衮兵分两路,把豪格抛下那是对的,要不然,豪格也要跪在下面了。
见皇帝的车驾到来,多尔衮已经听说皇太极去城头了,既然如此,索性就跪在大清门外,等着皇太极回来,眼见马车靠近,多尔衮大喊一声,“奴才,罪该万死!”多铎和阿济格等人都吓了一跳,但他们也不是凡人,见多尔衮如此表现,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全都拜伏在地,口称死罪。
这一出让皇太极差点气笑了,他刚刚在城头发表了一番振奋人心的演讲,现在多尔衮他们跪在这里,岂不是让大家都知道了旅顺的惨败,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吗?皇太极怒道:“混账东西,跪在这里给朕丢人现眼,大清国的脸面都让你们这帮不争气的废物丢尽了,给朕起来,滚去清宁宫!”
范文程何等老辣,见皇太极动怒,立刻翻身下马,来到多尔衮面前道:“睿亲王,起来吧,方才皇上刚刚代表朝廷分配了奴隶,正是万众一心的时候,您搞这么一出,皇上的脸怎么挂得住,快进去吧。”一边说,一边就拔掉了多尔衮背后背着的柴火木棍。
多尔衮一惊,他哪里有范文程想的全面,便立刻起身小声道:“多谢先生解围。”
范文程没有答话,但作为文臣之首,范文程可不是一般人,他现在是皇太极的御前红人不假,但对于多尔衮,他也没有拒人千里之外,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应该是遵循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的原则,近年来,皇太极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按照白山黑水的人均寿命,即便他是皇帝,也不一定能活太长时间。
万一皇太极真的倒下了,大清国后面的继承人是谁,那就要考虑一下了。在范文程看来,兄终弟及历史上太多了,别说是关外蛮族,哪怕是汉人朝廷,也有这种情况,比如赵匡胤和赵匡义,而且八旗本质就是部落联盟,出现这种事情不奇怪,况且,去掉皇太极的影响力,多尔衮如果跟豪格硬碰硬,豪格基本上没有任何胜算,所以范文程跟多尔衮交好,也算是给自己的未来铺路。
多尔衮等人纷纷起身,在范文程的带领下直奔清宁宫,皇太极懒得跟他们废话,先行一步进了清宁宫。
清宁宫宫外,范文程带着多尔衮等人走上台阶,一个小黄门来传话道:“范大人,皇上有旨,只让您和睿亲王、武英郡王、豫亲王进去,其他人不得入内。”
范文程点点头,对多尔衮道:“殿下,您听到了。”多尔衮招呼道:“奴才遵旨,你们两个,跟我一起进去吧。”
吱呀一声,大门被推开,因为外面的光线亮,里面的光线暗,所以人的眼睛需要适应一下,多尔衮迈步进了大殿,这才看清楚,九五至尊的宝座上,早已经有一人,身穿龙袍正襟危坐。
多尔衮连忙下拜道:“奴才多尔衮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若是平日里,多尔衮多多少少要以臣弟自居,但是在大败的情况下,多尔衮不敢托大,连忙跪下请罪。多铎和阿济格也是一同参见。
“唔。”上面传来了一声不置可否的答应声。多尔衮额头见汗,不知道是起来好,还是不起来好,他们只能屁股撅的老高,在地上跪着,听候发落。
皇太极低声道:“阿济格,近前答话。”
皇太极没点多尔衮的名字,却先点了阿济格,众人一愣,阿济格却反应迅速,立刻起身往前走了几步。皇太极道:“你在明人那里,受苦了。”
阿济格诚惶诚恐,慌忙跪下道:“奴才无能,应该一死以谢大清,以谢皇上。”
皇太极摇摇头道:“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是汉人的话,你要记住,这次你能回来,朕很高兴,说说看,这支东江军和它的主帅,究竟是什么样的怪物。”
在皇太极看来,阿济格是跟东江军打交道最久的人,毕竟在东江军军营里待了这么长时间,多多少少有比较深刻的了解,在询问多尔衮之前,皇太极倒想从阿济格这里多了解一些关于东江军和赵成的讯息。皇太极已经很久没有对一支军队如此感兴趣了,作为大清国的最高统治者,对于一个地方军阀,皇太极早已经没有太多的兴趣,大清国已经不是以前的后金了,那时候不过是一个地方上尚未成长起来的小股势力,如今,大清国是一个几乎要拿下整个辽东和高丽地区的庞大国家,皇太极的眼光早就提高了很多。
但万万没想到,如今还有人能堂堂正正击败他们,而且是在兵力极度劣势的情况下,这让皇太极不得不重视起来,他要看看,这支军队究竟有什么法宝。
阿济格立刻将他所知道的讯息一五一十告诉了皇太极,皇太极听完之后道:“如此说来,他们长于火器,短于近战,而赵成此人,也不过是名不见经传的一个小兵罢了,在临危受命的情况下才当上东江军的头领,甚至明廷都没有给他相应的官位,那不过就是个自生自灭的地方军阀罢了,朕以为,你们失败的根本原因,四个字,骄兵必败。”
阿济格和皇太极在这里交谈,殊不知多尔衮和多铎兄弟二人的膝盖都已经跪麻了,关键是全场五个人,皇太极和阿济格自然不用多说,范文程也有御前赐座的待遇,虽然他没坐下,但也没跪着,而是双手下垂,站在一边。只有多尔衮兄弟二人跪在地上,也没法抬头,这姿势实在是太难受了,多尔衮已经很久没有跪过这么长时间了,现在是在咬牙忍着。
皇太极瞥了一眼多尔衮和多铎,这才缓缓道:“行了,别跪着了,起来吧。”
多尔衮这才如蒙大赦,起身道:“多谢皇上,奴才无能,请皇上责罚。”
皇太极一挑眉毛道:“责罚?你觉得,朕应该怎么罚你?”
多尔衮道:“无论什么刑罚,奴才绝无二话。”
皇太极冷哼一声,“哼,这时候来朕面前充英雄有什么用,你若有这个勇气,应该用在旅顺的战场上,而不是在朕的面前做样子。”
多尔衮低下头不说话,败军之将,现在说什么都是错的,他甚至已经料想到,此刻,豪格估计在府邸内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自己如此惨败,在军中的地位恐怕要被豪格反超了。
果然,皇太极直接道:“对你的处罚,朕在接到你败报的那一刻起已经想好了,但是念你入关有功,还给大清国带回来这么多奴隶,朕可以酌情减轻,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杖责二十军棍,这是让你记住这皮肉之苦,以后有机会要在战场上找回来。另外,剥夺你主帅头衔,你和多铎,除了两白旗满洲兵马之外,其余兵权全部剥夺,你可服气?”
“这。”多尔衮刚想抬头说话,皇太极一道凌厉的目光扫过去,多尔衮立刻知趣地闭上了嘴巴,杖责二十军棍小意思,哪怕是五十下,多尔衮也认了,可是剥夺兵权,这可就被动了,多尔衮和多铎就剩下两白旗了,连蒙古八旗的指挥权都被剥夺,这么弄,岂不是要成光杆司令了,可想而知,自己留下的位置空白,恐怕要被豪格拿走了,以后作战,豪格就是主帅,自己变成陪衬,这让多尔衮心中难以接受。
但皇太极一开始就说明白了,对他的惩罚皇太极在接到战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考虑了,所以这应该是皇太极权衡利弊的结果,多尔衮就算是想反对也不可能。而且败军之将何以言勇,这么大的失败,放在整个大清国的历史上都是第一次,要不是多尔衮有入关带回来几十万奴隶的功劳撑着,就算他是努尔哈赤的儿子,皇太极的亲弟弟,估计也难逃一死,汹涌的民意会将他淹没,但无疑,这一回,皇太极有意识将多尔衮排除在大清国的核心圈之外了,只剩下两个旗的多尔衮兄弟,在朝堂上的话语权大大降低。
皇太极顿了顿道:“此次战败,影响到了大清国未来的战略态势,本来明年,朕还要进行新的军事行动,大清立国之前一年,林丹汗覆灭,整个漠南蒙古划为一统,但这不意味着我们的脚步就停下了,喀尔喀蒙古虽然臣服我们,但是朕以为,还不够,我们的触角还是太短,没有触碰到他们的核心利益,对他们的控制力还不够强,如果我们能继续深入,打击土尔扈特、叶尔羌、和硕特等国,迫使他们的势力往后再退一步,那么,我们就能更好掌控外藩蒙古,如果能将这些势力收服,或者让他们也能为大清所用,我们的兵力将会更加强大,要知道,明国太大了。”
皇太极的话外之音已经非常明确了,多尔衮几人都是大清国的高层,对于这种大的战略规划,心中还是有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