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森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总旗官也没理由拦着他们,跟足轻奉行一样,赵成在临走之前也是对部队打了招呼的,要求他们除了在紧急军事行动方面可以不经过请示,也就是比如幕府军偷袭,或者荷兰人杀过来,又或是九州北部大名残部叛乱这种事情可以不需要经过军部,直接采取行动。
除此之外,剩下的所有行动都要请示军部才行,既然人家福建水师打着商谈贸易的旗号,商业方面他们作为军人不能乱插手,只能将情报以鸽信的方式通知耽罗岛的军部,所以总旗官也不好直接出言反对。
他点点头道:“既然如此,可以放你进城,不过你带来的军队要留在码头,至于饭食,我们会提供,但进城是万万不能,我也要为长崎的安全考虑。”
“混账,来的都是保护将军的卫士,你不让他们进城,是何居心?”冯锡范虽然被郑森呵斥了,站在旁边不出声,但听到这个军官竟然不让随行的卫士进城,冯锡范立刻感觉到郑森的安全受到了威胁。
总旗官伸手摸向了腰间的手铳,身后的数十名士兵将背在肩膀上的火铳全部卸下,所有人都用一种警惕的目光看着他们。“你要真是使节,来谈生意,带这么多兵干嘛,别以为我们没看见,你身后的船上,还有人。”总旗官道。
他说的不错,除了郑森带下来的上百人之外,还有两百甲士在船上没下来,不过他们都已经到了甲板上,总旗虽然在码头上,可也能看见船舷边缘人头攒动,显然是有很多士兵在船上。而且郑森带下来的这一百人,一个个都穿着精良的铠甲,这也很正常,既然郑芝龙特地从数万人之中挑选三百甲士给郑森带走,那么把最好的装备给他们也不奇怪,但是这在长崎守军眼中,却是严重的安全威胁。谁家好人谈生意带这么多人过来。
而郑森这边,也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这群人竟然全都装备火铳,不仅如此,他们的火铳好像有点古怪,跟福建水师使用的火铳貌似不一样。实际上,郑芝龙麾下,也有一支火铳队,这只火铳队完全是模仿倭国的铁炮队建设的,毕竟郑芝龙年轻时候在倭国长期生活工作,对铁炮队有清醒的认知。所以福建水师也有超过千人的火铳队伍,他们的火铳全都是明军的制式鸟铳,威力不比倭国的铁炮差。
郑森在军中自然也见过父亲麾下的火铳队训练,但是他们使用的依然是火绳铳,可眼前这支队伍的火铳貌似没有火绳,没有火绳的火铳如何打响?正想着,冯锡范冷笑一声道:“哼,吓唬谁呢,没有火绳的火铳,怎么打得响。”
总旗也不说话,直接从腰间拔出手铳,朝着天空猛然扣动了扳机,只听见砰的一声,铳口火光一闪,白烟飘过,巨大的声响将码头上做工的人都吓了一跳,很多人朝这边张望过来,还有很多守军从四面八方汇集了过来,他们听见火铳的声音,纷纷如临大敌,一个个神情紧张。
冯锡范张大了嘴巴,身后士兵们也是同样惊讶的表情,郑森道:“这,火铳没有火绳,怎么打响的,难道说,是自生火铳?”
总旗道:“看你年轻,见识倒是不少。”郑森这才明白过来,他们郑家在海上称雄,自然跟西洋人多有交集,早就听说欧罗巴研制出了自生火铳,不用火绳,而是用火石点火。不过这玩意算是新科技,别说是郑家军,就算是经常打交道的佛郎机人和荷兰人,他们好像也没有装备,可是眼前这明军打扮的人怎么就装备自生火铳了?
郑森压压手道:“这位将军,冷静,我还是那句话,我们没有恶意,既然你这么说,我的士兵可以不进城,但我随身带十个卫士,这可以吧。”
总旗官打量了一下众人,十个人倒是翻不了天,他们这么多火铳,城内还有数百守军,十个人对他们来说算不了什么,大帅说过,武功再高也怕菜刀,更何况他们手上的可是燧发铳。
众人簇拥着郑森前往长崎城,说是簇拥,其实就是将郑森一行人包围在中间,谅他们也不敢做出出格的举动。早有人牵来了一匹战马,既然是使节,那么东江军这边待客之道还是要有的,给郑森一匹马骑乘,不过分。不过郑森摆摆手拒绝了,这是他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他想要走走看看。
一路走过去,郑森不断对冯锡范等人介绍着什么,古代城市的发展跟后世城市的发展根本没法比,后世特别是发展中国家,城市日新月异。但一些老牌资本主义国家,街道两边的建筑甚至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几百年前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当然,倭国不可能有那么强大的经济实力,所以除了码头正在扩建之外,长崎跟郑森印象中没什么两样,更何况时间才过去七年,没有变化不奇怪。
旁边的总旗官倒是心惊,这年轻人对长崎为什么这么熟悉,有些古怪。这下,双方都是各怀心思,郑森一行人觉得东江军神神秘秘,东江军这边倒觉得郑森一行人奇奇怪怪。
来到了龙造寺府邸,这里早已经变成了岛津家在长崎的指挥部,只见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人,不是岛津和小西等人还能是谁,听闻有明国使节来访,小西和岛津不敢怠慢,小西对福建水师不熟,但岛津可不是傻子,郑芝龙的名字他当然听过。
“欢迎,欢迎啊。”岛津满脸笑容,上前一步迎接道。
郑森立刻拱手还礼,岛津身后一个文臣用有些半生不熟的汉语介绍道:“这位就是岛津久保大人。”
郑森则用倭语道:“原来是岛津大人当面,这是家父交给您的亲笔信,还请您过目。”当两个人不熟的时候,找出双方都知道的人作为桥梁是最好的沟通办法,显然,郑芝龙就是这座桥梁。
岛津虽然没跟郑芝龙打过照面,但是对郑芝龙的名字早已经如雷贯耳,毕竟,在海上混的人如果连郑芝龙都不知道,就太闭塞了。
岛津接过信件,一目十行扫视了一遍,躬身道:“原来是少主,实在是失礼了,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小西曼乔先生,是天主教在教廷的主教,也是战国大名小西行长大人的孙子,是我们九州岛十分重要的人物。”
郑森一愣,要知道,天主教郑森可是太熟悉了,不因为别的,而是郑芝龙本身就是天主教徒,教名叫做尼古拉。“没想到,真是没想到,我的父亲也是一名天主教徒,他的名字叫尼古拉。”郑森说道。
小西曼乔的眼睛里都要放光了,虽然他对福建水师不熟悉,但是听岛津的意思,郑芝龙在明国应该是个大人物,眼前这人就是郑芝龙的儿子,可是没想到这个大人物竟然还是个天主教徒,要知道,从古至今,教友这两个字可不是随便说着玩的,宗教的力量在很多时候都是非常强大的。
小西曼乔在胸前划着十字道:“上帝保佑,没想到明国的大人物竟然也是我的教友,如果有机会,我真想跟他见一见。”小西对一同来的总旗官道:“王将军,这位的身份是福建水师总兵的儿子,我想,你可以把这个消息告诉大帅,也许大帅会有兴趣。”总旗点点头,既然小西说了,说明这个人没有威胁,总旗摆摆手,周围的东江军士兵散去,他则亲自去发鸽信给军部。
岛津学着汉人的样子做了个请的手势,郑森让士兵们留下,带着冯锡范一起走进了院子。说起来是龙造寺的大名府,但是这规格跟华夏比起来实在是没法看。就跟后世高丽的景福宫一样,别说跟故宫相比,跟一个普通王爷的府邸比起来都是小巫见大巫。这龙造寺的府邸比华夏的县衙还要小一圈,跟郑芝龙的总兵府更是不在一个维度。
不过,郑森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看不起的表情,他知道,这不过是因为倭国地方小,民族性格狭隘的缘故。小西等人将其引入内室,众人分宾主落座,小西亲自为郑森和冯锡范泡了茶。
“请用茶。”小西将茶杯递给郑森道。郑森端起来喝了一口,面色一变,好家伙,这摆明了不是倭国的茶叶,他虽然年纪小,但是毕竟老爹的位置在那里,平日里在总兵府,喝的都是上好的茶水,这茶明显是龙井的味道,问题是,倭人怎么会用龙井待客,这龙井又是从哪里来的,恐怕这一切都跟方才那支明军有关。
郑森不动声色道:“多谢了,哦对了,二位大人,方才我来码头的时候,看见了许多边军打扮的将士,敢问,他们是?”
岛津道:“哦,他们是东。”正要说出口,岛津却迎上了小西锐利的目光,赵成可是嘱咐过,不要主动暴露自己的身份。小西自然要提醒岛津,岛津立刻闭上了嘴巴,尴尬地笑了笑。
可哪怕是一个字,郑森何等聪明,几乎是在一瞬间就猜到了,“难道说,是辽东的东江军?”
小西一下子挺直了身体,虽然没说话,但是这动作让郑森知道,他恐怕是猜对了。怪不得,这就能解释的通了,东江军的防区在海外,说是跟辽东军一体,但一直都是单打独斗,郑森和郑芝龙虽然对东江军都不熟悉,但是作为明军的高级将领,东江军的事情多多少少还是听说过的。他们自从毛文龙死后,已经变成了朝廷的弃子,自己在海外自生自灭,若是他们为了求得生存,协助岛津控制九州,从而获得一块生存飞地,这一切就能解释通了。
郑森觉得,之所以选择九州岛,恐怕也是从安全的角度考虑,建虏没有水师,如果他们在高丽取得地盘,时时刻刻都会受到建虏的威胁,如果在九州,就安全多了,最起码遇不到建虏。但他们没想过,荷兰人也不是好相与的角色。
小西不断审视面前的年轻人,虽然年轻,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但是心思极为缜密,不愧是总兵的儿子,果然不是一般人。
小西不说话,郑森敲了敲桌面,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直接开口道:“二位大人,我就直说了,这次出访九州岛,确实是带着父亲的密令来的,所谓贸易,不过是一个幌子。既然我已经得知有东江军参与到九州的事务当中,同为明军,我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不如我们开诚布公谈一谈。”
小西和岛津对视一眼,小西发问道:“嗯?少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当下,郑森将来意简单说了一遍,小西和岛津震惊万分,没想到郑芝龙派他前来,竟然是商讨一起合作对付荷兰人的事情,小西连忙道:“郑将军,这件事情,我个人无法做主,恐怕要等大帅回复才行。”
郑森道:“小西先生,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是不是不用藏着掖着了,我想知道,或者说,我父亲也想知道,这位大帅究竟是?”
“你说什么,谁去九州了?”两天后,耽罗岛东江军军部,一声惊呼传来,就在刚刚,来自九州岛的鸽信送到了军部。目前,东江军已经在几个占领区之间建立了有效的鸽信通信渠道。九州和耽罗之间以对马岛作为中转站,皮岛和耽罗之间则利用亲高丽水师的全罗道民间作为中转站,这样一来,每个中转站的鸽信路程小于一天,九州的鸽信两天之内就能到军部。再以颜色进行标注,红色代表紧急,黄色代表加急,白色代表一般。
当耽罗岛接收站看到红色信筒的那一刻,报信兵就马不停蹄将急件送到了赵成的手中,赵成打开一看,当场就叫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