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黑山镇政府小会议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白炽灯光惨白,落在长条形会议桌上,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没什么血色。
空气闷得像灌了铅,连风扇都懒得转,只留下一片死寂的燥热。
党委会准时召开。
代理镇长王增才捧着保温杯,指尖反复摩挲着杯沿,坐得规规矩矩。
党委办主任朱彤彤低头捏着笔,笔记本摊开,却一个字都没写。
副镇长兼派出所所长张聪腰杆挺得笔直,眼神盯着桌面。
宣传委员刘中平、副镇长杨慧玲、武装干事胡明亮,全都正襟危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所有人都到齐了,唯独主位空着。
脚步声由远及近,很慢,却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何凯推门进来,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他抬手松了松领口,目光淡淡扫过全场。
有人立刻埋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有人假装翻笔记本,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格外刺耳。
有人目光躲闪,刚对上何凯的视线就慌忙移开,手心攥出了冷汗。
全场唯有组织委员卢汉成,从何凯进门的那一刻,就死死低着头,脖颈绷得僵硬,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仿佛桌上的木纹比什么都好看。
何凯沉默了几秒,开口了。
“同志们!”
声音不大,却穿透力极强,稳稳压过了会议室里微弱的喘息声。
所有人瞬间坐得更直,连大气都不敢出。
“今天开这个会,主要两件事。”
何凯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语气平静无波,“第一,通报陈晓刚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县纪委监委调查的情况,第二,我本人,向黑山镇党委作深刻检讨。”
话音落下。
会议室彻底静了,静到能听见窗外的风声,静到有人咽口水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所有人脊背发凉,齐刷刷看向何凯,眼神里满是震惊。
陈晓刚,上任不到三个月的镇纪委书记,居然出事了。
何凯没有停顿,条理清晰地通报整件事。
从昨晚他路过陈晓刚办公室,门外听到的隐秘对话。
到突击检查时,在陈晓刚车辆后备箱查获的大额现金。
再到财政所账目核查中,揪出的一系列违规操作、资金漏洞。
一桩一件,时间、细节、证据,清清楚楚,没有半分隐瞒,也没有半分留情。
通报完毕,何凯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位委员。
“诸位委员,今天我要向黑山镇党委,向组织,作出深刻检讨。”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沉甸甸的自责,“我是党委班子的班长,是黑山镇的一把手,是我疏于监督、管控不力,才让一名刚提拔的纪委书记走上腐败歧途,坠入深渊,我的工作存在严重缺失,这个责任,我难辞其咎。”
王增才眉头紧锁,张了张嘴,刚想开口劝慰。
何凯抬手轻轻一压,眼神坚定,示意他不要说话。
“是我盲目信任!”
何凯语气越发沉重,目光坦荡又愧疚,“此前身边同志多次提醒,我也察觉到了陈晓刚的作风苗头,却没有放在心上,更没有及时叫停、严肃批评。”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自我剖析的冷峻,“更可怕的是,我当上这个一把手之后,慢慢有了独断专行的倾向,听不进不同意见,这是极其危险的信号,是对岗位、对百姓的不负责任。”
话音落,何凯猛地站起身。
他挺直脊背,朝着在座的所有党委委员,深深鞠了一躬。
腰弯得很低,停留了足足三秒,满是诚意。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着躬身致歉的何凯,心里五味杂陈。
在基层官场,一把手主动作检讨、当众鞠躬,简直是闻所未闻。
何凯直起身,眼神扫过众人,语气诚恳,“希望诸位委员,抛开顾虑,对我的工作提出尖锐批评、实在建议,帮助我改正问题,把黑山镇的工作拉回正轨。”
全场死寂。
沉默像一张密不透风的膜,死死裹住整个会议室,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人敢第一个开口,生怕说错一个字,引火烧身。
何凯目光落在王增才身上,语气平和,“增才同志,你是班子里的老人,熟悉镇里情况,你开个头,带个好头。”
王增才身子一僵,犹豫了片刻,缓缓站起身。
他攥了攥拳头,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真诚,“何书记,您有党性、有担当,敢于直面问题、主动担责,这在咱们黑山镇,是头一遭,我在镇上干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哪个书记、镇长,敢当众给自己做检讨、向班子鞠躬致歉。”
顿了顿,王增才眼神变得坚定,主动揽责,“今天我也自我批评,我身上有严重的老好人心态。想着自己年龄大了,职级到头了,对身边违规违纪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敢坚持原则,这是我的失职,今后我一定改,全力配合何书记的工作,守住底线。”
何凯认真听完,轻轻点头,语气带着一丝较真,“王镇长,你这是自我批评,没有给我提意见,不算数。”
王增才愣了一下,面露难色,“何书记,您的检讨已经很深刻、很全面了,我……我确实没什么可批评的。”
何凯笑了笑,没有勉强,示意他坐下。
紧接着,杨慧玲、张聪、胡明亮、刘中平依次起身发言。
大部分人都放下了顾虑,做了实打实的自我批评,反思自身工作短板,也认可何凯的担当。
唯有一两人,全程说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避重就轻,敷衍了事。
终于,轮到了卢汉成。
他指尖死死抠着桌沿,缓缓站起身,双腿微微发颤。
脸上的肌肉僵硬,表情极不自然,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看任何人。
“何书记,诸位同事……”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发紧,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我作为组织委员,在干部考察、日常监管工作中,不够谨慎、不够细致,导致村一级干部出现了一些作风问题,我负有责任……”
他絮絮叨叨,全程避重就轻,只捡无关痛痒的小事说,绝口不提陈晓刚,更不提自己的问题。
何凯耐着性子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卢汉成话音一落,何凯抬眼,目光直直落在卢汉成脸上,声音平静得可怕。
“卢主任。”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冷意,瞬间穿透会议室的燥热,让卢汉成浑身一僵。
“昨天晚上,你在哪里?”何凯追问,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卢汉成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僵住,瞳孔微微收缩。
他慌忙低下头,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我、我在家啊,昨晚在家休息,哪儿都没去……”
“在家?”
何凯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冷,眼神锐利如刀,“卢汉成同志,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这是组织给你的挽救机会,没有第二次了。”
他往前微微倾身,气场压迫感十足,“你摸着良心说,有没有做过对不起黑山镇百姓、对不起组织的事?今天在会上说不清楚,那就跟着县纪委的同志走,去纪委办公室说。”
何凯顿了顿,字字诛心,“你就那么笃定,陈晓刚进去了,会守口如瓶?会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卢汉成心上。
他额头瞬间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领。
他慌乱地抬手擦汗,指尖不停哆嗦,嘴唇颤抖着,半天吐不出一个字,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何书记……”
卢汉成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带着哭腔,“我、我能不能单独跟您汇报?私下说……”
“不用。”
何凯语气坚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要交代,就在大会上当着所有班子成员的面说清楚,主动坦白,组织才有可能考虑从轻挽救,执迷不悟,后果你自己清楚。”
卢汉成彻底垮了。
他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肩膀耷拉着,整个人瑟瑟发抖,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大口喘着气,却吸不进一丝空气,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恐慌。
全场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卢汉成身上,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
“吱呀...”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刺耳的门轴声,打破了全场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县委书记成海站在门口,身着深色便装,身姿挺拔,眉眼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身后跟着县纪委书记孙婷,神情冷峻,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纪委干部特有的严肃气场。
两人没有提前打招呼,突然现身,让整个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凝固,比之前压抑十倍。
何凯脸色微变,猛地站起身。
椅子被他用力带得向后滑出半米,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刺啦”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突兀。
他快步上前,语气带着几分诧异和恭敬,“成书记,孙书记,您二位怎么来了?”
成海迈步走进会议室,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从慌乱的卢汉成身上掠过,最终落在何凯脸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怎么?”
成海环视一圈会议室,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来旁听一下黑山镇的党委会,自我剖析、红脸出汗,这不挺好的吗?难道,我还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