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顶灯惨白,把地砖照得发亮。
何凯斜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后背抵着瓷砖,指尖夹着通话的手机。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弧度里藏着不屑,也藏着看透人心的通透。
刚才那通电话,是汪兆祥打来的。
常山矿业的董事长,市值百亿的上市集团掌舵人,此刻却在电话里哭穷,说自己到了生死攸关的地步。
何凯缓缓吐了口气,喉间溢出一声轻嗤。
“汪总的集团盘根错节,身价抵得上半个市,张口就是生死攸关?”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低语,声音冷硬,不带半分情面。
“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也太把别人当傻子了。”
没人比何凯更清楚汪兆祥的算盘。
黑山矿区环保不达标,污染严重、隐患丛生,被勒令关停整顿,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矿区一停,常山矿业的核心利润链直接断裂,那些藏在台面下的利益输送、暗箱操作,也会跟着断了源头。
汪兆祥急了,急到不惜放下身段,对着纪委书记卖惨施压。
电话里,汪兆祥的声音刻意放软,装出一副推心置腹的老友模样,语气苦得能拧出水。
“何书记,咱们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
“我们这种上市公司,全靠业绩撑着融资盘,股东天天盯着报表,股价稍微波动,就是灭顶之灾。”
“现在矿区停摆,业绩直接腰斩,股价再跌下去,质押的股票分分钟爆仓,到时候多米诺骨牌一倒,整个集团都得完!”
何凯闭了闭眼,指尖掐了掐眉心。
他承认,汪兆祥这话不全是假话。
上市公司的游戏规则,他懂一些。
业绩跳水、股价崩盘、质押爆仓,一连串连锁反应,确实能让一家光鲜的企业瞬间陷入绝境。
可这一切的根源,是汪兆祥利欲熏心,无视环保法规、漠视群众安危,咎由自取罢了。
说白了,他就是没来得及套现离场,怕自己的黑金美梦碎了。
何凯不想再跟他周旋,语气瞬间归于平淡,不带一丝波澜。
“汪总,道理我都懂。”
“晚上还有急事要处理,今天就先聊到这。”
“改天有机会再坐下来谈。”
不等汪兆祥再开口挽留、再施压,何凯直接按下挂断键,干脆利落。
他把手机塞进西装内袋,抬手理了理皱起的衣领,刚要迈步往前走。
抬头的瞬间,整个人僵在原地。
秦岚就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距离,目光直直地锁着他。
她穿着一身米白色收腰风衣,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可那张平日里温婉柔和的脸,此刻冷得像寒冬里结冰的河面,没有半分温度。
双臂紧紧抱在胸前,是防备,更是怒意。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寒芒毕露,死死盯着他,仿佛要把他看穿。
何凯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坏了。
他忘了,秦岚今天约了他见面,等了他足足三个小时。
“秦岚……”何凯喉结滚动,声音下意识放轻,带着几分慌乱。
他张了张嘴,想编个理由,想开口解释,却发现一时语塞。
秦岚没给他任何缓和的机会,红唇轻启,声音冷得刺骨。
“你还知道回来啊。”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带着千斤重的怒气。
话音落下,她转身就走,没有半分留恋。
风衣下摆被带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高跟鞋踩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何凯心上,又急又重,满是怨气。
何凯来不及多想,回头冲着办公室门口的罗勇匆匆摆手。
“罗主任,我这边先走了,后续的事明天再说!”
罗勇靠在门框上,一脸看热闹的表情,挑了挑眉,摆了摆手,嘴角挂着“你自求多福”的戏谑。
何凯不敢耽搁,迈开步子快步追上去。
走廊不算长,秦岚走得飞快,脊背挺得笔直,丝毫没有放慢脚步的意思。
何凯几乎是小跑着,才勉强跟上她的步伐。
“秦岚,你等等我,听我解释行不行?”
秦岚充耳不闻,目不斜视,径直走向电梯间,指尖狠狠按下下行键。
电梯门缓缓打开,她抬脚就走了进去,全程没看何凯一眼。
何凯连忙侧身挤进去,站在她身侧,狭小的电梯空间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秦岚依旧抱着双臂,侧脸紧绷,目光直直地盯着电梯门上的倒影,眼神冰冷,一言不发。
何凯侧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知道,这次是自己真的错了。
电梯平稳抵达一楼,门刚打开一条缝,秦岚就快步走了出去,步伐比刚才更急。
何凯紧随其后,一路追出省纪委大院,直奔停车场。
秦岚走到自己的轿车旁,从包里掏出钥匙,指尖攥得发白。
何凯以为她要开车走人,心里一紧,刚要开口阻拦。
却见秦岚没有拉开驾驶座,反而一把拽开副驾驶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砰!
一声闷响,车门被狠狠关上,震得何凯耳膜发麻。
他愣在原地两秒,随即反应过来。
她这是在赌气,也是在给他认错的机会,让他开车。
何凯松了半口气,连忙快步绕到驾驶座一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静谧得可怕,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地嗡鸣。
秦岚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脑袋扭向窗外,看着停车场里来来往往的车辆,侧脸冷硬,依旧不肯理他。
车钥匙还插在锁孔里,她没拔,也没有发动车子的意思,就这么僵着。
何凯坐在驾驶座,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指尖微微收紧,不敢轻举妄动。
他试探着开口,声音放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秦岚,生气了?”
秦岚终于有了反应,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你说呢?”
她顿了顿,语气里的委屈和怒意再也藏不住,字字诛心。
“何凯,你拿我当什么了?”
“你这日子过得,说走就走,说来就来,连个招呼都不打。”
“就算是住酒店,前台还得登个记、问一句呢,我连个陌生人都不如?”
何凯抬手狠狠拍了一把额头,脸上满是懊悔,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是我的错,秦岚,全是我的错。”
“我不该不打招呼就消失,不该让你白白等这么久,我认错,我认罚。”
他语气诚恳,眼神里满是愧疚,死死盯着秦岚的侧脸。
“知道错了?”秦岚终于转过头,目光直视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带着几分倔强的委屈。
“真知道错了,我发誓。”何凯连忙点头,语气急切,“那天突然接到市里的紧急谈话通知,走得太急,我……”
话没说完,就被秦岚厉声打断。
“不要找借口了!”
她提高了音量,眼里的寒意更浓,带着失望。
“何凯,你扪心自问,再忙,连打一个电话、发一条消息的时间都没有吗?”
何凯瞬间哑口无言,脸上的懊悔更重。
她说得对。
哪怕再急,抽十秒钟发个消息的时间,肯定是有的。
是他疏忽了,是他把工作的压力和烦躁,无意间带到了生活里,没把她的等待放在心上。
何凯垂下眼帘,声音低沉又沙哑,满是自责。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不该忽略你的感受,是我做得太差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不好。”
秦岚干脆利落地拒绝,再次扭过头看向窗外,肩膀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委屈。
“这次我是真的生气了,不是闹着玩的。”
何凯看着她倔强的背影,心里又酸又软,手足无措。
他平日里面对穷凶极恶的贪腐分子、面对位高权重的施压者,都能从容应对、寸步不让。
可面对生气的秦岚,他却没了半点办法。
他缓缓抬起手,想轻轻抚一抚她的长发,安抚她的情绪。
指尖刚碰到她柔软的发丝,就被秦岚猛地偏头躲开,动作决绝。
何凯的手僵在半空,无奈地落回方向盘,语气带着几分哀求。
“秦岚,你到底要怎样,才能不生气?”
“我也不知道。”秦岚的声音闷闷的,带着赌气的意味,“反正看见你就生气,心烦。”
何凯苦笑一声,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弧度。
“咱们总不能一直在车里耗着吧,这也不是办法。”
“耗着就耗着。”秦岚赌气开口,语气里带着酸意,“你去找那些大老板啊,去陪他们喝酒应酬,他们那里才有你想要的温柔乡、避风港。”
何凯被她这话逗得哭笑不得,心里的愧疚更甚。
“傻话,那都是虎狼窝,步步惊心,哪来的温柔乡。”
“别闹脾气了好不好,咱们好好解决问题。”
“不好。”秦岚依旧不松口,态度强硬。
何凯盯着她的侧脸,脑子飞速运转,突然眼前一亮,想到了主意。
“这样行不行?我错了,我请客,赔罪。”
“咱们现在就去市中心,吃你最想吃的那家法式餐厅,订最好的位置,点你爱吃的所有菜,算是我给你赔礼道歉。”
秦岚没说话,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何凯不敢催促,就这么静静地等着,心跳微微加快。
他知道,秦岚心软,只是在等他一个态度。
过了足足半分钟,秦岚才缓缓动了。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备用车钥匙,指尖捏着钥匙扣,沉默地递到何凯面前。
何凯心头一松,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下来,连忙伸手接过钥匙,指尖碰到她的手指,感受到一丝微凉的温度。
他知道,秦岚这是松口了,默认了他的道歉。
“坐稳了!”何凯轻声说了一句,迅速拧动钥匙,发动车子。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轿车缓缓驶出省纪委大院,汇入街头的车流。
不管怎么样,这后院不能起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