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何凯早早地来到了党校。
阳光透过大礼堂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座椅上投下一片片光斑。
他找到自己惯常坐的那个前排靠边的位置,刚把笔记本和资料摊开,身边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旭刚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
“何凯,听说你升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惊讶和羡慕藏都藏不住。
何凯转过头,看到张旭刚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有祝贺,有感慨,也有几分说不清的酸意。
“你的消息倒是很灵通啊!”
何凯笑了笑,语气平淡,“就是个县委常委,又不是什么大官。”
“那也是副县级啊!”
张旭刚的音量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随即意识到场合不对,又压低声音,“何凯你这是坐了火箭了!我当年从正科到副处,熬了整整五年,你倒好,一年多就破格上去了!”
感慨着他从旁边拿出一叠资料,放在何凯面前,“给,这是昨天发的参考资料,刘建生校长让我交给你,这作业还是要完成的,逃不掉。”
何凯接过资料,翻了翻,厚厚一摞,都是各种政策文。
他收好资料,抬起头,“谢谢你啊,学长。”
“嗯!”
张旭刚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主席台上,语气变得随意起来,“其实昨天我也回去了,县里开干部大会,宣布县长任命。”
何凯的手指微微一顿。
“哦?金成担任你们长源县的县长吧!”他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对!”
张旭刚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何凯,今天上完课我们聊一会儿?有些事情,想跟你说道说道。”
何凯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没问题,聊一会儿,不过晚上不行,就中午,好吗?”
“好!”张旭刚干脆地答应了。
上午的课程是关于乡村振兴中产业融合的案例分析,讲课的是省农业农村厅的一位副厅长。
他的经验丰富,但讲课开始带着几分官腔。
何凯听得认真,笔记本上又密密麻麻地记了好几页。
但张旭刚坐在旁边,明显心不在焉,一直在翻手机,时不时看一眼时间。
中午十二点,授课结束。
张旭刚拍了拍何凯的肩膀,朝他使了个眼色,“走吧!”
何凯点点头,收拾好东西,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党校大门。
就在不远处的一家小餐馆里,他们找了个靠窗的包房坐下。
包房不大,但干净整洁,窗外是一排梧桐树,新叶在阳光下泛着嫩绿的光。
点好菜,张旭刚给何凯倒了杯茶,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
“何凯啊,这副处的感觉如何?”他抿了一口茶,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何凯脸上转了一圈。
何凯笑了笑,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学长啊,那你当初提拔副处的时候,什么感觉?”
张旭刚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伸手指了指他,“你这个家伙,倒是越来越滑头了!”
他笑完,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往前倾了倾身体,声音压低了几分。
“何凯,我听说我们县里的化工园区要重启了。”
何凯的手微微一顿,茶杯停在半空,他有些吃惊!
“重启?”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们都整改完了?”
张旭刚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上周我们县里通过了污水处理厂扩建的项目提案,听市里的意思,生产不能停,要不然投资商都跑完了,这也是金成上任的时候讲的,说要‘一手抓整改,一手抓生产,两手都要硬’!”
何凯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不妥吧!”
他的声音冷了几分,“污水处理厂还没建好,就要重启生产?这可是要继续往我们下游排放污水的,我们柳荫村的菜地刚刚开始修复,老百姓的损失还没赔,你们又要来一次?”
张旭刚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所以我当初建议你去起诉!”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直接起诉那些企业,连带着把我们县政府也一起起诉了,这样一来,他们想重启也得掂量掂量。”
何凯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他知道张旭刚没有这么大度。
这个人,盯着长源县县长的位子不是一天两天了。
高启明倒了,他以为自己有机会了,结果金成空降过来,直接把位子占住了。
张旭刚的上升之路,又一次被堵死了。
“学长!”
何凯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着他,“你这是要我起诉,给你们新任县长一个见面礼?你这是借刀杀人哦!”
张旭刚没有否认,反而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坦然,也有几分狡黠。
“何凯,看破不要说破!”
他端起茶杯,跟何凯碰了一下,“这对你我是双赢,你帮下游的老百姓讨回公道,我帮你提供信息和渠道。各取所需。”
何凯沉默了几秒。
“学长,我不希望你们的化工园区在没有整改完成的情况下重启!”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否则我们下游真的就没有干净水了,再说,一个污水处理厂的扩建,也不是三五天就能搞好的,现在重启,污水排哪里?”
“所以我给你出这个主意!”
张旭刚的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起诉,是最好的办法,法律程序一走,他们就得停下来,到时候,不管是金成还是谁,都得按规矩办事。”
何凯点了点头。
张旭刚这是阳谋,但他还必须要这么做。
这个问题上,他一开始就表了态,绝不让步。
“好吧!”
何凯的声音沉稳,“这件事我也需要向我们县里汇报,学长,既然这样,那我还是要谢谢你,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至少方向是对的。”
张旭刚摆了摆手,“谢什么?我还有事情要说。”
“好啊,学长请讲!”何凯端起茶杯,等着他开口。
张旭刚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何凯啊,你们县里现在这个县长空缺了很久了,你估计,谁会上位?”
何凯想了想,“张青山。”
“没错,就是他!”
张旭刚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他是长源人,你知道他老家在哪里吗?”
何凯摇摇头,“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长源人。”
张旭刚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如果有时间,你可以去看一看,那可会让你大开眼界的。”
何凯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知道张旭刚在暗示什么。
张青山在老家可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但这样的小道消息,何凯向来不感兴趣。
在他认为,这就是那些长舌妇背后议论时说的事情,当不得真,也不值得花时间去打听。
“学长,吃饭吧!”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岔开了话题。
张旭刚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再多说。
两个人埋头吃饭,各怀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