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青山?”
汪兆祥嗤笑一声,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
“他除了认钱、钻营,还会做什么?一个靠着利益攀附的跳梁小丑罢了!”
对面的何凯端起白瓷茶杯,杯沿抵着唇瓣,慢悠悠抿了一口热茶。
他脸上挂着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眼神平和得像一潭深水,半点波澜都没有。
“人家眼下可是准县长了,手握实权,说话分量,自然比我这个县委常委重得多!”
汪兆祥身子猛地往前倾了半寸,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轻响。
他连忙堆起满脸谄媚,声音压得极低,“何书记,您这就太谦虚了!黑山镇的事,哪有您点头不算数的?睢山县的事情成海对你的意见也要斟酌一下吧!”
“我知道您的为人,我手里真的有很多资源,这可是你取得政绩的捷径!”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目光死死盯着何凯的脸,喉结滚了滚,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在赌,赌何凯会接话,赌这位书记抵不住诱惑。
可何凯只是静静捧着茶杯,目光平静地回视他,嘴角的笑意淡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态,连眼神都没晃一下。
他倒要看看,这个市值崩塌的上市公司老总,到底能耍出什么花样。
空气瞬间凝固,茶楼包间里只剩茶水氤氲的热气,和汪兆祥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见何凯始终不接茬,汪兆祥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衬衫已经黏在了皮肤上。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绷得发硬,硬着头皮把话说出口,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何书记,只要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煤矿就复产三天,就三天!您通融一下,行不行?”
“啪!”
何凯轻轻放下茶杯,瓷杯碰着桌面发出清脆声响,瞬间打破死寂。
他嘴角的笑意彻底消失,语气冷了几分,“汪总的意思,是让我明知违规,还要装瞎纵容?三天,你就挖三天煤啊,做样子吗?”
“别别别,何书记您误会了!”
汪兆祥吓得连忙摆手,手掌在半空慌乱地挥着,脸上的讨好堆得快要溢出来,连坐姿都变得局促不安。
“您这段时间不是在省里学习吗?您就跟镇里打个招呼,三天时间,一晃就过,我就是在股市上运作一下,只要有资金我立刻投入整改,真要是出了问题,您完全可以推说不知情,谁也追究不到您头上,半点风险都没有!”
何凯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势,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还在,可眼神却彻底冷了下来,像淬了冰。
“这么说,是让我既装聋,又作哑,彻底当一个甩手掌柜?”
汪兆祥见状,知道软磨硬泡没用。
他索性往前又凑了凑,声音变得格外推心置腹,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何书记,我知道您清正廉洁,不收那些俗物,但我真的可以帮您牵线搭桥,引荐几位沿海的大投资商!等您招商引资做出成绩,那可是实打实的政绩,往上走一步,指日可待!”
他以为抛出政绩诱饵,何凯总会动心。
可何凯却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十足的嘲讽。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汪兆祥这种唯利是图的商人,引荐的所谓大老板,能是什么干净角色?不过是一丘之貉罢了。
何凯缓缓站起身,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得凌厉,脸上最后一丝笑意也收敛得干干净净。
“汪总,这件事,我帮不了你。”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字字清晰,像一颗颗冰冷的钉子,狠狠钉在桌面上,砸得汪兆祥心口发慌。
“环保督察组的杨组长,专门找我谈过话,我不谈环保责任,不谈群众利益,至少也要为我自己的政治前途负责。”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汪兆祥,没有半分闪躲,语气决绝,“就这样吧,别浪费彼此的时间了。”
说完,何凯伸手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臂弯,“汪总,我还有急事要处理,恕不奉陪。”
汪兆祥僵在椅子上,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脸上的谄媚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僵硬。
紧接着,僵硬又被铁青取代,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嘴唇哆嗦着,张了好几次嘴,想要求饶,想要威胁,想要再讨价还价。
可喉咙像被堵住,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双手死死攥着面前的茶杯,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杯里的温水剧烈晃动,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刺得他眼睛生疼。
各种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将他吞噬。
何凯连一个回头都没有,脚步沉稳地走出包间,背影挺拔而冷漠,彻底斩断了汪兆祥最后的希望。
走到茶楼前台,何凯利落结了账,推门走入夜色,头也不回地离开。
包间里的汪兆祥,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像一尊泄了气的雕塑。
他缓缓松开手,茶杯“哐当”一声歪倒,茶水漫过桌面,顺着边缘滴落,打湿了他的裤脚,他却浑然不觉。
三十亿的减持计划、濒临平仓的股票质押、崩盘的公司市值、还有环保督察组……
所有压力瞬间压垮了他,这个平日里呼风唤雨的上市公司老总,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慌乱和绝望。
与此同时,何凯回到了家中。
秦岚已经到家,换了一身宽松的浅灰色家居服,乌黑的头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
她正坐在电脑桌前,手里端着一杯鲜榨果汁,屏幕上亮着的,正是何凯前不久写完的调研论文。
听到玄关处的开门声,秦岚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何凯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促狭,嘴角勾起一抹打趣的笑。
“怎么,这么快就应酬完了?该不会是出去腐败了一圈吧?”
何凯换了拖鞋,卸下外套,走到她身边坐下,长长叹了口气,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腐败?压根没机会,不欢而散了。”
他没有隐瞒,把今晚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讲给秦岚听。
秦岚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等何凯说完,她也放下果汁杯,眼睛里瞬间亮起赞赏的光。
她伸手拍了拍何凯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认可,“何凯同志,不错啊,政治觉悟在线,坚守底线,值得表扬。”
何凯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模样,忽然凑近了几分,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
他语气带着几分宠溺的调侃,“那秦岚同志,是不是该给点奖励?”
秦岚愣了一瞬,随即忍不住笑出声,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她伸手指了指电脑屏幕,语气瞬间变得认真,“奖励当然有,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你的论文我仔细看完了,帮你做了几处微调,这就是专属奖励。”
何凯顺势凑到屏幕前,定睛一看。
只见秦岚用红色字体标注了修改处,有的优化了措辞,让表述更严谨。
有的补充了基层调研案例,让内容更饱满。
还有几处逻辑漏洞,也被她精准指出来并理顺。
“太用心了,改得特别好。”
何凯转过头,目光真诚而温柔,轻声道谢,“辛苦你了,谢谢你!”
“先别忙着谢。”
秦岚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表情变得严肃凝重,周身的氛围也沉了下来。
“何凯,你有没有想过,汪兆祥为什么放着省里、市里的领导不找,偏偏来找你这个县委常委?”
何凯眉头微蹙,摇了摇头,“刚才只顾着拒绝他,没深想这层。”
秦岚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声音也压得更低。
“汪兆祥的烂摊子,早就传遍了,以前跟他称兄道弟、勾肩搭背的那些大人物,现在个个躲着他,生怕引火烧身,他是走投无路,才病急乱投医来找你。”
她顿了顿,看着何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今天拒绝了他,以他现在的处境,大概率会狗急跳墙,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何凯眉心拧得更紧,神色也严肃起来。
“他急着复产,到底是为了什么?”
“套现,就是疯狂套现,你说的没毛病!”
秦岚的语气带着几分冷意,“三十亿的股票减持计划,上报还不到半个月,煤矿就被环保督察组的停业整改直接叫停,公司市值一夜崩盘,股价跌得惨不忍睹。”
“他现在就是一只落水狗,还是被逼到绝路的那种,只要复产几天,他就能抓紧出货套现,填补窟窿,否则等待他的就是万丈深渊。”
何凯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地开口,“这么说来,不知道多少人要跟着倒霉。”
“自然是那些以前跟他勾结、捞过好处的人。”
秦岚端起果汁喝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语气淡漠,“他总不至于被逼到跳楼吧?”
何凯闭上眼,脑海里反复浮现茶楼里汪兆祥的模样。
那份急切、那份焦虑、那份藏都藏不住的慌乱和恐慌,绝非伪装。
他缓缓睁开眼,语气凝重,“很难说。”
“他的股票质押比例极高,再过几个交易日,要是没有利好消息提振股价,金融机构就会强制平仓,到时候资金链彻底断裂,他这辈子就完了。”
“多米诺骨牌一旦倒下,就再也停不下来了。”秦岚轻声感慨。
何凯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脑子里不断梳理着整件事的脉络。
汪兆祥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退无可退。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他绝不会放下身段,来求自己这个不起眼的县委常委。
而一个被逼到绝路、彻底疯狂的人,真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