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丽猛地摇了摇头。
冰凉的手背狠狠蹭过脸颊,擦掉挂在下巴的泪痕,指尖沾着湿冷的泪渍,她却浑然不觉。
“没人盯着我!”
她抬眼,眼底还泛着红,语气却透着一股破罐破摔的冷硬,“他们现在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自顾不暇,哪有空管我这个弃子。”
何凯眉心拧成一道深壑。
指节无意识地叩了叩桌面,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咖啡厅里格外清晰。
他沉吟片刻,“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夜色已深,窗外的街灯昏黄摇曳,整座城市都透着一股暗流涌动的压抑。
“这样吧!”
何凯抬眼,目光坚定地看向两人,“我动用私人关系,找省厅刑警总队的人帮忙,派专人盯着这边,确保你安全。”
秦岚当即颔首,指尖轻轻敲击着咖啡杯沿,“对,这才稳妥,汪兆祥那伙人心狠手辣,绝不能掉以轻心。”
话音落下,她缓缓转头看向陈丽,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神情严肃得近乎冷峻,气场瞬间压了过来。
“陈经理,有句话我必须跟你说透。”
秦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果你举报的事情查实,铁证如山,你也脱不了干系,毕竟,你全程参与了汪兆祥的违规操作,甚至帮他搭过线、办过事。”
陈丽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低头。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撞进秦岚的眼底,没有丝毫躲闪,更没有半分恐惧。
那眼神里,只剩一腔孤勇,是豁出一切、同归于尽的决绝。
“秦处长!”
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重若千斤,“我就是死,也要把汪兆祥和他背后那群禽兽统统拉下水!”
空气瞬间凝固。
秦岚盯着她看了足足三秒,看着她眼底的恨意与坚定,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句劝阻的话。
这份破釜沉舟的勇气,足够让人信服。
何凯不再犹豫,当即掏出手机。
指纹解锁屏幕,指尖快速翻动通讯录,定格在“王辉”两个字上,指尖悬停片刻,直接按下拨号键。
电话铃声只响了两声,就被迅速接起。
听筒里传来王辉压低的嗓音,带着深夜被打扰的警觉,还有几分熟稔的客气,“何凯?这都凌晨了,出什么事了?”
何凯身子微微前倾,捂住话筒一侧,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而稳,“王处,有件急事求你帮忙。我这边有个关键证人,掌握省纪委需要的核心证据,现在人身安全受威胁,急需你派两名可靠的人手暗中保护,全程保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王辉干脆利落的回应,没有半分拖沓,“行,我马上安排刑侦支队的骨干过去,二十分钟内到位。你把证人的具体地址发我微信。”
“谢了,王处!”何凯松了口气,语气满是真诚的谢意。
“谢什么!”
王辉轻笑一声,语气骤然严肃,“你说的那一定是大师,我怎么敢怠慢,不过何凯,你自己也当心,我估计你说的那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别硬碰硬。”
“明白!”
挂了电话,何凯快速编辑陈丽入住的酒店地址,点击发送,动作一气呵成。
事已办妥,三人起身离开咖啡厅。
深夜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刮在脸上生疼。
陈丽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双手抱臂,低着头快步走向路边,脚步急促却坚定。
昏黄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的背影孤零零立在夜色里,像一片随时会被狂风卷走的落叶,却又透着一股不肯弯折的韧劲。
何凯快步上前,抬手拦下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拉开车门,示意陈丽上车。
陈丽回头看了他和秦岚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两个字,“多谢。”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车流,渐渐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何凯收回目光,和秦岚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转身,朝着自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
回到家时,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凌晨一点。
何凯弯腰换了拖鞋,把外套随手搭在玄关柜上,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客厅,一屁股砸进柔软的沙发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秦岚端着两杯温水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侧身歪着头看他,眼底带着几分戏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何凯啊!”
她拖长了语调,语气酸酸的,“我看这个陈丽,不光是找你当救命稻草,怕是还想勾引你吧?”
何凯先是一愣,随即无奈地苦笑,摇了摇头,“她没敢。”
顿了顿,他语气沉了几分,“但她私下暗示过,手里握着不少汪兆祥拉拢权贵的黑料,想跟我做交易,保她平安。”
“得了吧!”
秦岚白了他一眼,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调侃道,“别解释了,越描越黑,我还不信你这点定力?”
何凯被她逗笑,紧绷的神情松了些,“我还用得着描?在你秦大处长面前,我敢有二心?”
秦岚噗嗤一笑,随即收敛神色,坐直身体,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不开玩笑了,你帮我分析分析,陈丽今晚说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她豁出一切举报汪兆祥,动机真的站得住脚吗?”
何凯靠在沙发背上,指尖揉着眉心,思索片刻,语气笃定,“我敢肯定,她是真的要反水,没有半句虚言。”
“理由呢?办案讲究证据,不能靠主观臆断。”秦岚挑眉追问,职业素养瞬间上线。
何凯坐直身体,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条理清晰地开口,“这就是典型的心理落差,也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你想,陈丽当初为什么放弃体制内的稳定工作,跳槽去常山矿业?”
秦岚随口接话,“还能为什么?虚荣贪财,想赚快钱呗。”
“不止是贪财。”
何凯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唏嘘,“我之前查过她的底细,她是农村出来的,家里两个弟弟,父母重男轻女到极致,全家的生计、弟弟的彩礼房贷,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扶弟魔,没得选。”
秦岚闻言,忍不住叹了口气,“难怪,原来是被原生家庭逼的。”
“对!”
何凯继续说道,“她以为凭着自己体制内积累的人脉,能在汪兆祥身边站稳脚跟,做个心腹,赚够钱摆脱家庭的枷锁。可她忘了,汪兆祥就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眼里只有利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冷意,“她在体制内待过,深知法律底线在哪,汪兆祥那些权钱交易、拉拢腐蚀干部的勾当,每一件都够判重刑,她早就怕了,夜夜睡不着觉。”
“而真正让她彻底死心的,是汪兆祥从来没把她当人看。”
何凯的语气透着几分怜悯,“她以为自己是核心心腹,手握重料,有利用价值,可实际上,汪兆祥只把她当成一件随时可以转让、随时可以丢弃的工具,甚至打算事发后,把所有黑锅都甩给她顶罪。”
“从被捧在高处,到沦为弃子,这种落差,足以让一个人彻底疯狂,选择同归于尽。”
秦岚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向何凯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许,“有点道理,不愧是法学硕士,分析得头头是道。”
何凯嘴角微扬,带着几分小得意,“秦大处长,你忘了我还辅修过心理学?这点人心拿捏,还是稳的。”
“瞧把你能的,说你胖还喘上了。”
秦岚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眼底满是笑意,“行了,这么看来,网上那些偷拍视频都是小打小闹,陈丽手里的证据,才是扳倒汪兆祥的重头戏。”
何凯笑了笑,顺手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想看看网上的视频舆论发酵得怎么样了,也好掌握汪兆祥的动向。
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点开之前收藏的链接,下一秒,他的脸色骤然一变,眉头猛地拧紧。
“秦岚,不好!”
他声音陡然急促,带着一丝难以置信,“那些视频链接,全都失效了!”
秦岚脸色一沉,立刻拿起手边的平板,快速打开各大社交平台和论坛,输入关键词搜索。
页面刷新数次,结果一片空白。
不光原视频被删得一干二净,就连网友转载的片段、相关话题词条,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疑惑。
汪兆祥的手,竟然伸得这么快、这么长?
就在这时,何凯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成海”两个字赫然跳动着,让何凯心头猛地一紧。
成海是县里的一把手,这个点来电,绝对不简单。
何凯深吸一口气,迅速按下接听键,语气恭敬又沉稳,“成书记!”
“何凯啊!”
成海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慵懒,像是在聊家常,“刚才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在开紧急会议,开了静音,没接上。”
何凯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连忙汇报,“成书记,正好有件事要跟您汇报。春节后我们查获的那批偷拍县领导的视频,被人恶意传到网上了,现在……”
“这事我知道了!”
成海轻轻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没有丝毫波澜,“网监部门刚跟我汇报过,青山同志已经在着手处理了,你不用操心。”
何凯瞬间愣住。
已经在处理了?就这么轻描淡写?
那些涉及多位干部的敏感视频,闹得满城风雨,在成海嘴里,竟然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压下心头的错愕,尽量让语气保持平稳,“好,成书记,有您安排我就放心了。”
“何凯,你知道这事是谁在背后搞鬼吗?”成海忽然话锋一转,淡淡地问道。
何凯没有犹豫,一秒都没耽搁,直言不讳,“是常山矿业的汪兆祥,他想借舆论搅混水,逼着某些人帮助他!”
紧接着,他把陈丽主动联系、咖啡厅密谈、证人处境等情况,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没有丝毫隐瞒。
电话那头,成海安静地听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缓缓吐出一句话,“树倒猢狲散,这都是常态,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何凯啊,先这样,你早点休息。”
话音落下,电话直接被挂断。
听筒里传来忙音,何凯握着手机,僵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成海的态度,太平淡了。
没有愤怒,没有重视,甚至没有一丝诧异。
他满心的斗志和紧迫感,瞬间像是重拳砸在了棉花上,所有的力气都被硬生生卸掉,胸口堵得发闷,空落落的,说不出的憋屈。
秦岚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安抚,“怎么了?碰钉子了?”
何凯缓缓摇头,眉头拧得更紧,眼底满是不解,“不是碰钉子,是成书记的态度,太奇怪了。这件事明明牵扯重大,他却毫不在意,我实在想不通。”
秦岚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劝慰,“别想太多,咱们该汇报的都汇报了,该做的也都做了,高层的事,不是咱们能揣测的,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
何凯靠回沙发背上,缓缓闭上双眼。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成海那句话。
树倒猢狲散。
这句话,到底是在说汪兆祥,还是在说其他更隐秘的人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