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党校的课堂敞亮又肃穆,讲台上老师正掰开揉碎的讲乡村振兴的金融支持政策,字字句句都关乎基层发展。
何凯坐在课桌前,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却飘向窗外,半点没落在教案上。
摊开的笔记本干干净净,只有寥寥几行潦草字迹,墨迹深浅不一,暴露了他的心不在焉。
这也是何凯极为罕见的走神。
他的脑子里翻江倒海,全是昨晚的碎片。
陈丽通红的眼眶、止不住的眼泪,成海电话里那股淡漠到刺骨的语气,还有那些凭空消失的关键视频。
每想一次,心口就闷得发慌,像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
旁边的张旭刚察觉到不对劲,时不时侧头瞥他。
起初是好奇,见他全程走神,眉头越皱越紧,好奇慢慢变成了不解,最后只剩满心的疑惑。
这可不像是平时沉稳果决的何凯。
熬到中午下课,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香气混着喧哗扑面而来。
张旭刚端着满满一盘饭菜,快步绕到何凯对面坐下,胳膊往桌沿一撑,上下打量着他,眼神直勾勾的。
“何凯啊,这是有事?”
他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满是试探,生怕戳中对方的烦心事。
何凯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机械地扒拉一口米饭,嚼了两下却咽得艰难,声音含糊又沙哑。
“没什么,就是昨晚没休息好!”
“没休息好?”
张旭刚嗤笑一声,夹起一筷子青菜,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去哪里潇洒了?你小子该不会背着我们搞腐败了吧?”
何凯猛地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一脸生无可恋,连反驳的力气都少了大半。
“学长,你就别打趣我了,我要腐败,还用等到现在?”
“就开个玩笑,还认真了!”
张旭刚连忙摆手,往嘴里塞了块红烧肉,嚼得津津有味,目光却依旧没离开何凯的脸。
气氛刚缓和半分,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突然刺破嘈杂,在两人之间炸开。
何凯心头一跳,伸手摸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的“王增才”三个字,让他眉心微蹙。
他划开接听键,声音尽量压得平稳,听不出半点情绪。
“王镇长,有事吗?”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王增才急促的嗓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和不安,语速快得几乎跟不上。
“何书记,出状况了!今天矿区那边又有大动作,常山矿业突然搞了投产仪式,还美其名曰生态修复开工仪式,阵仗大得很!”
何凯手里的筷子“咔嗒”一声僵在半空,米饭从筷尖滑落,掉在餐盘里。
他瞳孔微缩,声音陡然沉了几分。
“有这事?”
“千真万确!他们全动起来了,不光搞仪式,张青山副县长还亲自到场站台了!”
王增才的声音里透着困惑,“张副县长还说,这件事你早就知道,是经过你点头的!”
“我知道?”
何凯眉头死死拧成一团,指节不自觉地泛白,心底瞬间涌上一股荒谬感。
他全程在党校学习,没有接到任何汇报,没有见过任何文件,何来知情一说?
“对,他明确说你知道,我也是一头雾水,赶紧给你打个电话。”
王增才叹了口气,语气满是不安,“这事摆明了不对劲,你怎么会突然同意这样的事情呢?”
何凯沉默了。
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冰冷的触感让他勉强稳住心神。
他太清楚这些人的套路了。
越过他这个镇党委书记搞仪式,无非是造势作秀,给外界传递“矿区合规复产”的假象,稳住投资者信心,顺带拉升股价。
黑山矿区的隐患摆在明面上,常山矿业本就是苟延残喘,这场仪式,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闹剧。
“行,我知道了!”
何凯的声音恢复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增才,你继续盯着矿区的一举一动,任何细节都别放过,有情况第一时间报给我。”
挂了电话,何凯直接放下筷子,指尖飞快滑动手机,点开常山矿业的官方微信。
刺眼的头条新闻立刻弹了出来,《黑山矿区复工复产暨生态修复工程隆重启动》。
他指尖微顿,点进配图。
照片拍得极尽排场:矿区空地上红旗招展、彩旗飘飘,十几台挖掘机整齐列队,车头都扎着鲜艳的大红花,看上去喜气洋洋。
汪兆祥站在C位,一身定制西装熨帖笔挺,嘴角咧到耳根,满脸志得意满,眼底满是嚣张。
张青山就站在他身侧,两人紧紧握手,镜头特意给了特写,显得格外“亲密无间”。
往下翻,是一众领导的合影,横幅上的大字刺得人眼睛生疼。
评论区热闹非凡,全是吹捧之词。
“负责任的良心企业!”
“汪总格局大,有担当!”
“政企同心,典范之作!”
......
何凯看着这些文字,突然嗤笑一声。
笑声冰冷,带着浓浓的嘲讽。
戏倒是演得足,可惜全是糊弄人的幌子。
他再也坐不住,指尖在通讯录里快速翻找,找到张青山的号码,毫不犹豫地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迟迟没人接听。
直到第六声,那头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至极。
喧闹的说话声、放肆的笑声、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交织在一起,摆明了是在酒局应酬。
何凯压着心头的火气,声音平淡无波。
“张副县长。”
“哟,何书记啊!”
张青山的声音透着醉意的热络,语气轻佻,像是在跟老朋友拉家常,“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矿区复产的事,你这不都知道嘛!”
何凯指尖微微收紧,掌心沁出薄汗。
“我没接到任何汇报,更不知道复产一事,张副县长,黑山矿区隐患未除,擅自复工,不符合规定。”
“汪总说跟你汇报过,你没意见啊!”张青山打断他,语气瞬间不耐烦起来,带着几分敷衍。
“我没意见?”
何凯的声音骤然变冷,寒意透过听筒传过去,“张副县长,他们压根没有找过我,更别提汇报!这种违规操作,我不可能...”
“行了行了!”
张青山直接打断他,语气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你现在在党校脱产学习,基层的事就别操心了,交给增才同志就行,再说了,这事成书记也是同意的。”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得何凯心口骤冷。
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刀,语气带着强硬的坚持。
“这件事我保留意见,张副县长,汪兆祥从未跟我提及此事,而且矿区的生态评估、安全排查都没做完,根本不具备复产条件!”
“好了何凯,别揪着不放了!”
张青山不耐烦地呵斥一句,语气敷衍至极,“我这边还忙着接待贵客,先挂了。”
“嘟...嘟...嘟...”
电话被粗暴挂断,忙音刺耳。
何凯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腹微微颤抖。
他坐在食堂的塑料椅上,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脸上冷得像覆了一层坚冰,眼底翻涌着怒火与隐忍。
张旭刚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放下筷子,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放得极轻。
“何凯,怎么了?是不是出大事了?”
何凯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的怒火被强行压下,只剩一片沉郁。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
“没事,学长,吃饭吧!”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
红烧肉的鲜香半点没尝出来,嘴里只剩苦涩,咽下去的时候,堵得喉咙发疼。
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张青山的那句话。
成书记也同意了。
是真的同意,还是张青山借着成海的名义压他?
昨晚成海那句平淡到冷漠的“树倒猢狲散”,再次在耳边响起。
何凯猛地放下筷子,身子往后一靠,瘫在椅背上,闭上双眼。
食堂里的喧哗、碗筷的碰撞、同事的谈笑,全都变成了模糊的嗡嗡声,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他攥紧拳头,指骨泛白。
这件事,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有人在给他设局,有人在借势压人,有人在明目张胆地践踏规矩。
这口气,他咽不下。
这出闹剧,也绝不能就这么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