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的时间从省城赶回县里,马不停蹄奔赴柳荫村。
一整天都是沉甸甸的工作。
何凯终于撑不住了。
不是赶路奔波的身体乏累,是一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倦怠,裹着满心的繁杂琐事,压得他胸腔发闷。
脑子里塞满了工作,每一件都重如磐石,连呼吸都带着滞涩感。
回到住处,他懒得折腾,随手拧开水龙头洗了把冷水脸。
指尖飞快敲出一行字给秦岚报平安,发送完毕,便把手机随手丢在枕边,连外套都没脱,径直倒头栽进床里。
这一夜,他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没有辗转反侧,没有噩梦纠缠,像是被人强行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彻底沉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彻底放空了紧绷多日的神经。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次日上午九点多。
他不是自然醒的,是被刺耳的手机铃声硬生生吵醒的。
睡眼惺忪的何凯眯着眼睛,摸索着抓过手机,视线模糊地扫过屏幕。
来电人是程芳。
未接来电整整三个,时间从八点整一直堆到八点四十,步步紧逼。
何凯眼皮都没抬,随手把手机扔回床头,懒得理会。
他慢悠悠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慢条斯理地穿衣、洗漱,换上一身干净的休闲装,打算出门吃口热乎早餐。
刚伸手握住门把手,手机铃声再次炸响。
还是程芳。
何凯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站在门口顿住脚步,指尖悬在接听键上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划开了接听。
“你好,我是何凯!”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甚至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语气疏离得像是在对接一个毫无交情的陌生人。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程芳娇柔做作的声音,“何书记啊,咱们多少年的老同事了,至于这么生分吗?”
何凯眉头拧得更紧,下颌线微微绷紧。
“程芳,你觉得我该怎么跟你说话?”
他语气冷得像冰,直接堵死了对方套近乎的口子,没有半分周旋的余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程芳的声音瞬间僵住,热络劲儿散得一干二净,“何书记,行,这样挺好,是我多事了!”
何凯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刺痛压下心头翻涌的不耐烦。
“有事说事,别扯那些没用的。”
程芳深吸一口气,语气彻底转为公事公办的生硬,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笃定,“好,何书记,县里投建的污水处理厂项目,你心里有数吧?我们这边准备进场施工,相关手续需要镇里配合办理,这是张县长亲自嘱咐的。”
何凯背靠门框,单手插兜,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中标手续呢?拿出来看看。”
程芳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甚至带着几分嘲讽,“何书记,这个项目是县里点名交给我们集团做的,那张中标通知书,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
何凯的语气骤然冷硬,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没有中标通知书,没有合法施工许可证,你们凭什么进场?这是正规工程项目,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容不得乱来。”
“何凯!你这是故意刁难人!”
程芳彻底急了,直接直呼其名,那层伪装的客气瞬间撕得粉碎,露出了原本的蛮横嘴脸。
何凯反而笑了,笑声低沉,带着几分看透人心的嘲讽。
急了就好,装不下去了,才好谈正事。
“我没有刁难你。”
他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狠狠砸进程芳心里,“这是国家法律规定,是办事的底线,你觉得不合理,不该找我,该去找制定法律法规的人。”
电话那头陷入死寂,只剩下程芳粗重急促的呼吸声,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她的气急败坏,却又强行压制的憋屈。
良久,程芳的声音再次传来,语气软了下来。
她带着刻意放低的姿态,甚至多了几分讨好,“何书记,是我刚才太急躁了,对不起,这事儿确实是张县长安排的,他特意嘱咐我们先进场做前期准备。”
何凯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
“进场准备?那块建设用地,王家坪村的旧洗煤厂,不是早就被你们悄悄买下来了吗?还有什么可准备的?”
程芳再次沉默,这一次的沉默里,多了几分慌乱和心虚。
何凯心里跟明镜似的。
那块地早已过户到林小龙名下,他们所谓的建污水处理厂,根本就是幌子,目的是掩盖地底下不可告人的秘密,妄图瞒天过海。
“何书记!”
程芳的声音发紧,带着一丝恳求,“我知道您对我们林总、对我们集团有误会,大家都是为了工作,何必这么针锋相对呢?”
何凯眸光微沉,心里盘算着分寸。
但他语气依旧生硬,不给对方留半点幻想空间,“既然是误会,那我希望找机会和林总见一面。来睢山县这么久,这位大名鼎鼎的大人物,我还从未有幸见过。”
电话那头的程芳明显松了口气,语气瞬间轻快了不少,“没问题何书记,我马上向林总汇报,一定尽快安排见面。”
“可以。”
何凯语气稍稍缓和,顺势把皮球踢了回去,“污水处理厂的手续问题,你直接找王增才镇长对接,我是党委口,不分管具体行政事项,找我也没用。”
程芳的声音再次变冷,“我知道了,何书记,我最后劝你一句,别以为刚提了副县级就目中无人,你这脾气不改,迟早走不远!”
何凯背靠门框,嘴角笑意更冷,眼神里满是不屑。
“改?怎么改?收你们的好处,听你们的摆布,跟你们同流合污,就能一步登天了?”
程芳的声音变得故作推心置腹,“何书记,我知道你有靠山,可再硬的靠山,总有退下去的一天,看在当年同事一场的情分上,我才好心提醒你,别不识好歹。”
何凯深吸一口气,周身的气息彻底冷硬,眼神坚定无比。
他知道,这是程芳给自己的警告。
“程芳,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也告诉你,我何凯做事就这风格,或许以后会变,但绝不会为了你们这群人改变,你也没必要警告我什么!”
“何书记,这是我的真心话,并不是什么警告,俗话说,忠言逆耳利于行...”
何凯哑然失笑,这种话从程芳的嘴里说出来有种怪怪的。
“如果你认为这是所谓的忠言那就是忠言吧,程芳,合法合规的事情我这里不会卡你,如果你们要搞那些歪门邪道,没门!”
话音落下,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挂断电话,顺手把手机塞进裤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