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
县委常委会准时召开。
小会议室里挤得满满当当,长条实木桌泛着冷光,两侧坐满了人。
每张脸都绷得紧紧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草味和茶水热气。
有人埋着头飞快翻材料,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有人捧着白瓷茶杯,小口抿着热茶,眼神却飘向别处。
还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指尖轻轻敲着扶手,看似放松,实则在打量全场。
何凯推门而入。
他脚步沉稳,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全场,把众人的状态尽收眼底。
县委副书记徐涛正侧着身子,跟身旁的纪委书记孙婷低头耳语,嘴角挂着几分隐晦的笑意。
副县长章子奇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压根没抬头。
还有几张生面孔,应该是刚调整进班子的成员,神色拘谨。
县委书记成海坐在主位,身姿挺拔,面前摊着空白笔记本,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眼神锐利地扫过全场。
他左手边是徐涛,右手边是孙婷,班子核心成员一字排开,气场十足。
对面,张青山挨着几位副县长落座,面前堆着厚厚一摞文件。
他低头翻看着,指尖摩挲着纸页,脸上没什么表情,让人猜不透心思。
作为新晋常委,何凯被安排在最靠边的位置。
他没有丝毫不悦,拉开椅子稳稳坐下,随手翻开笔记本,将钢笔轻轻放在页边,腰杆挺得笔直,坐姿端正,眼神平静却透着一股韧劲。
成海见人到齐,左右环顾一圈,清了清嗓子。
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会议室里的细碎动静,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前方。
“同志们,今天常委班子全员到齐,会议正式开始。”
成海声音沉稳,目光落在张青山身上,“青山同志,你先发言吧,把需要议的几件事都说一下!”
张青山缓缓抬起头。
他先是扫了一眼左右,慢悠悠合上手里的文件,动作刻意放缓,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故作从容的姿态,仿佛在宣示自己的话语权。
“书记,我今天要说三件事。”
他开口,声音平稳刻板,带着十足的公事公办腔调,甚至透着一丝居高临下。
“第一件,黑山镇代理镇长转正事宜,第二件,黑山矿区持续生产议题,第三件,北洼乡生态修复工程推进问题。”
成海微微颔首,指尖轻点桌面:“一件一件说,条理清晰点。”
“好。”
张青山端起茶杯,杯沿抵着唇瓣浅抿一口,放下茶杯时,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刻意在何凯脸上顿了一秒,那眼神带着挑衅,随后才慢悠悠移开。
他清了清嗓子,看向众人,语气陡然变得严肃。
“何书记,诸位常委,组织人事本不归我分管,但眼下黑山镇只有代理镇长,群龙无首,近期何凯同志不在岗,镇上各项工作严重滞后,究其根源,就是领头人不给力。”
他顿了顿,字字铿锵,直指核心。
“我认为,王增才同志完全不具备担任镇长的能力,恳请县委重新考量人选。”
话音落下。
会议室瞬间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坐在角落的何凯。
这哪里是汇报工作,分明是当众发难,踩着何凯的人立威。
何凯坐在原位,神色平静,抬眼看向面色严肃的成海,没有急着开口反驳。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张青山这是蓄谋已久,就是要借着人事问题,给他这个新常委一个下马威。
成海的目光缓缓落在何凯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指令,“何凯同志,你是黑山镇的一把手,说说你的看法。”
何凯身子微微坐直,不再收敛锋芒,目光直直锁定张青山,眼神锐利如刀。
他太清楚王增才的为人。
王增才在黑山镇扎根十几年,对全镇情况了如指掌,做事踏实认真。
这段时间何凯不在,他没日没夜扑在柳荫村土壤修复一线,顶着压力协调各方,熬得双眼通红,从没喊过一句苦。
说这样的人没能力当镇长,简直是睁眼说瞎话。
“张副县长!”
何凯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眼神平静地看着张青山。
“我想请教一下,你说王增才同志不具备镇长能力,有具体事实依据吗?还是仅凭主观判断?”
张青山猛地抬起头,眼神与何凯硬碰硬,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何凯同志,你这段时间不在黑山镇,闭门造车,怎么知道基层的真实情况?”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拔高,“再说了,他手里的工作,哪一件不是县府办反复催促才勉强完成的?这种敷衍履职的态度,配当镇长吗?”
何凯轻轻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淡笑,眼神里满是不屑。
“据我掌握的实情,王增才同志这段时间吃住都在柳荫村,白天盯土壤修复施工,晚上走村入户协调矛盾,兼顾全镇日常工作,连轴转了近一个月!”
他语气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单论勤奋和责任心,他远超很多干部。”
“是吗?”
张青山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阴鸷地盯着何凯。
“何凯同志,当领导不是只靠勤奋就行!要的是能力、是魄力、是独当一面的担当!王增才胆小怕事、优柔寡断,遇到难题就退缩,这样的人坐镇黑山镇,只会耽误全镇发展!”
何凯闻言,冷笑一声。
他眼神冰冷地看着张青山,声音不大,却字字锋利如刃,扎进对方心里。
“那我倒是想问问张副县长,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干部?难道是侯德奎那种阳奉阴违、只顾私利的人,才合你的心意?”
侯德奎三个字一出。
张青山脸色骤变,瞬间涨成猪肝色。
他猛地站起身,手指颤抖着指向何凯,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怒火直冲头顶。
“何凯,你...你胡说八道,你这是在拉帮结派!”
张青山这是要撕破脸皮了,连拉帮结派都说了出来。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众人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成海眉头紧锁,抬手轻轻摆了摆,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制住场面。
“青山同志,何凯同志,这里是县委常委会,不是菜市场,注意言辞,收敛情绪。”
张青山死死盯着何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重重坐回椅子上,后背抵着椅背,眼神阴郁得能滴出水,狠狠瞪了何凯一眼,满是怨毒。
他咬着牙,语气生硬地看向成海,“书记,既然何凯同志执意护着,那这个人事议题,我不发表意见了,请您定夺。”
成海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像是在权衡利弊。
每一声轻响,都敲在众人心上。
片刻后,成海缓缓开口,一锤定音。
“青山同志,黑山镇镇长人选暂不调整,王增才继续履行代理镇长职责,后续考察合格再议转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坚定。
“人事议题到此为止,继续议下一项,黑山矿区的事情放到最后,青山同志,接着说北洼乡生态修复工程。”
张青山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脸颊肌肉紧绷,攥紧了拳头,终究没敢再反驳。
他阴沉着脸,翻开笔记本第二页,刻意平复语气,声音却依旧透着压抑的怒火,干涩地开口。
“好,那我汇报第三项议题,北洼乡生态修复工程相关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