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心里话,面对金成,何凯是抗拒的。
骨子里的抗拒。
金成这个人,是他这辈子最厌恶的货色。
那股子阴狠,是刻进骨头缝里的。
脸上永远堆着假笑,眉眼弯弯像个和善长辈,背地里的算计,能把人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更要命的是,他伤过秦岚。
就这一笔账,何凯这辈子都不想跟金成说一句话,更别提低头谈判。
可他没得选。
眼前是柳荫村上千户菜农,是等着赔偿款救急的乡亲,是满地烂在地里的蔬菜,是一张张写满绝望的脸。
个人恩怨,在生计面前,轻得像鸿毛。
何凯喉结滚了滚,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戾气,缓缓抬起头,眼神坚定得没有半分犹豫。
他对着成海重重点头,声音沉稳有力,“书记,我去吧。”
成海松了口气,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叮嘱,也带着无奈。
“好好谈,别冲动,田市长特意交代过,兄弟县闹到对簿公堂,脸上都不好看,能协商解决最好,实在谈不拢,咱们再另做打算。”
何凯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只淡淡回了句,“我尽量。”
他没有回黑山镇,出了县委大院,何凯直接示意司机驱车前往长源县。
两地县城相隔不过一个小时车程,高速路上车流穿梭,何凯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他目光直视前方,眼底却没有半分路况,脑子里全是金成的嘴脸,全是该如何撕开对方的伪装。
那个人,从来都不是省油的灯。
抵达长源县城时,时针刚好指向十二点半。
正午的太阳毒辣,晒得柏油路发烫,空气中飘着燥热的尘土味。
何凯和司机小杜找了家临街小馆子,简单扒了一碗牛肉面,连汤都没喝干净。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眉头微蹙。
这个点去找金成,既找不到人,还显得刻意冒犯。
对方毕竟是县长,掐着饭点堵门,只会落人口实,反倒让谈判陷入被动。
何凯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不去政府大院,直接去化工园区!”
小杜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应道,“好。”
车子驶离城区,朝着城郊化工园区开去。
看到远处的那些大烟囱还有各种装置。
何凯让司机放慢车速,沿着园区外围道路缓缓行驶,他摇下车窗,扫视着整片园区。
本该轰鸣的工厂全线停产,高耸的烟囱死气沉沉,没有半缕黑烟,偌大的园区静得像一座废弃死城。
可反差感极强的是,园区内人头攒动。
工人们戴着安全帽来回穿梭,工程车鸣着笛往来不绝,新建的厂房工地热火朝天,塔吊长臂在阳光下缓缓转动,机械声此起彼伏。
何凯的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他在找污水处理设施。
一圈转下来,何凯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没有施工围挡,没有基坑开挖,没有设备进场,连半块污水处理的施工标识都看不见。
整片园区,看不到任何环保治污的痕迹。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窜。
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这些工厂,怕是要在零环保设施的情况下,强行重启生产。
车子行至园区临近河道的地段,一阵刺耳的机械轰鸣打断了何凯的思绪。
他抬眼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几台挖掘机正挥舞着巨臂,疯狂开挖地面沟槽,轰鸣声震得耳膜发颤。
吊车吊着粗大的水泥管,精准地落入沟槽里,管壁上的水泥还泛着潮气。
污水管?
何凯心头一紧,立刻沉声吩咐,“停车!”
车子刚停稳,他推门而下,脚步急促地朝着工地走去。
脚下是松软的田埂泥土,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杂草上的尘土沾满裤脚,他全然不顾。
越靠近,看得越清晰。
那些水泥管直径足有一米多,管壁厚实,接口处刚抹好水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用来排污的管道。
“哎!那个谁,站住!”
一声粗粝的呵斥传来,带着十足的不耐烦。
一个穿着皱巴巴工装、头戴黄色安全帽的男人快步走过来,脸上糊着灰尘和汗水,眉眼拧成一团,满是戒备。
他抬手挥了挥,语气凶巴巴,“这里是施工现场,危险得很!赶紧走,别在这儿瞎转悠!”
何凯脚步一顿,瞬间收敛眼底的锋芒,脸上堆起随和的笑意,语气放得平缓。
他伸手摸进口袋,掏出一包未拆封的华子,麻利地抽出一支,双手递了过去,姿态放得极低。
“老板见谅,我是做建材生意的,路过这边,想着问问工地上要不要补货,打扰了打扰了。”
工头瞥见香烟牌子,脸色瞬间缓和了几分,伸手接过烟,夹在耳边。
何凯顺势掏出打火机,“咔嗒”一声打着火,凑到工头面前,动作自然又客气。
工头低头点烟,深吸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紧绷的身子彻底放松下来,语气也软了不少。
“我们这儿材料都备齐了,大老板全包了,用不着外头的货,你要是想跑生意,去园区里头问问,兴许有施工队需要。”
“多谢老板指点!”
何凯笑着点头,装作随口闲聊的样子,目光看向那些水泥管,语气带着好奇,“这么大动静,是在铺什么管子啊?看着挺费工夫的。”
工头又吸了口烟,语气透着抱怨,“污水管道呗!上头就给了一个星期工期,说是耽误了工厂开工,谁都担待不起,催得跟催命似的,弟兄们连轴转了两天,快累瘫了。”
何凯故作恍然大悟,拍了拍额头,“原来是治污的,那是好事啊!这管子是直接排到河里吗?”
工头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朝着远处偏僻的山洼处努了努嘴,眼神变得神秘又狡黠。
“排河里?那不是找死吗?环保查那么严,谁敢顶风上?看见没,那边山洼,管子直接通那儿,让污水往地下渗就行了,神不知鬼不觉。”
何凯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巨石砸中,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渗排地下水?
这比直接排河更歹毒,简直是断子绝孙的勾当!
他强压着胸腔里翻腾的怒火,脸上依旧挂着好奇的神色,语气平淡地追问,“渗地下不怕污染地下水吗?这一片的庄稼、饮用水可都靠地下水,万一出了事,可不是小事。”
“怕啥?”
工头满脸不屑,撇了撇嘴,语气满是无所谓,“领导都不怕,我们打工的操什么心?反正我又不喝这儿的水,到时候把山洼用绿网一遮,谁知道底下藏的是污水?上面来检查,走马观花拍两张照片就走,谁还真挖开查验?”
说到这儿,工头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眼前这个“建材老板”,眼神太专注了,没有生意人那份油滑,反倒透着一股逼人的锐利,根本不像随便打听的路人。
工头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警惕地后退半步,上下打量着何凯,目光里满是怀疑。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真不是来跑建材的?”
何凯面色不变,轻笑一声,抬手拍了拍口袋,语气轻松,“就是个小生意人,混口饭吃罢了。老板放心,我又不是暗访的记者,更不是环保稽查的,犯不着盯着你们。”
工头盯着他的脸,足足看了三四秒,眼神里的怀疑丝毫未减,反而压低声音,语气变得严肃又警告。
“园区早就开过会了,最近环保明察暗访多得很,都盯得紧,我劝你没事赶紧走,别在这儿逗留,免得给自己惹上没必要的麻烦,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丢下这句话,工头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时不时还回头瞟一眼何凯,满是戒备。
何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正午的阳光刺眼,火辣辣地洒在他脸上,却照不暖他眼底的寒冰。
他望着工头消失在工地的背影,望着那些深埋地下的排污管,望着远处毫无环保设施的厂房,嘴角的笑意彻底敛去。
整张脸,冷得像寒冬的坚冰。
金成,你这是把老百姓的性命,把法律法规,全都踩在了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