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长源县的化工园区,何凯的心情很沉重。
车子在公路上行驶,窗外的田野在阳光下绿油油的,但他根本没有心思去看。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工头的话。
这些人,根本没把环保当回事。
没把下游几万人的饮水安全当回事。
何凯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翻出张旭刚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学长啊,在县里吗?”何凯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哦,何凯啊!”
张旭刚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我在县里呢,怎么了,今天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何凯苦笑一声,“这不,领导派我过来找你们谈,这市领导不让我们打官司,你说我该怎么办?”
“就这事啊?”
张旭刚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我也不知道,何凯啊,我现在又不管这一块,这一块是我们韩永伟副县长负责的,金县长来了之后,分工调整了,我又被发配去管科教文卫了,几个月时间我把县里各行各业都管过来了!”
何凯愣了一下,“那化工园区现在谁管?”
“韩永伟,一个老家伙,什么都敢干!”张旭刚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
何凯想了想,“学长,有没有时间?牺牲一点你的休息时间,我们见个面。”
“没问题!”
张旭刚爽快地答应了,“估计县城你不熟悉,我给你发个定位吧。”
挂了电话,张旭刚的定位就发了过来。
何凯看了看地图,距离当前的位置不远。
十几分钟后,何凯赶到了约好的地方。
县城边上的一家咖啡厅,门面不大,但看起来干净整洁。
张旭刚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浅色的夹克,手里夹着一支烟,正低头看手机。
看到何凯的车过来,他招了招手。
两个人进去找了个僻静的位置坐定。
张旭刚要了两杯咖啡,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着何凯。
“何凯啊,看你风尘仆仆的,是从你们县里过来的吧?”
何凯点点头,“对,是从我们县里过来的,开了个常委会,开完就直接过来了。”
“常委会?”
张旭刚的眉头挑了一下,“说什么了?”
何凯摆了摆手,没有接这个话茬。
“学长啊,我看你们化工园区还在大兴土木,新厂子在建,管道在铺,热火朝天的。”
张旭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苦笑一声。
“金县长来了之后,对我们县政府的工作很不满意,他说前任太保守,错过了发展机遇,他要推进新厂的建设,还要让那几家停产的厂子尽快复产,说是‘一手抓整改,一手抓生产,两手都要硬’。”
何凯的眉头皱了起来,“那说好的污水处理厂呢?”
张旭刚摊开双手,脸上的无奈更浓了。
“政府没钱。那些老板谁也不愿意拿钱,因为基础设施可是当初政府承诺配套建设的,现在要他们出钱,谁都不干。”
何凯沉默了。
张旭刚这句很平常的话,却让他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看来是长源县政府没有遵守承诺。
当初招商引资的时候,承诺了配套污水处理设施,现在却让企业自己掏钱。
企业不掏,政府没钱,那就只能拖着。
一旦起诉,势必要连带上长源县政府。这就是张青山说的“不利于市里团结”的真正原因。
“那你们复产后,继续往河里排污吗?”何凯的声音冷了下来。
张旭刚叹了口气,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县里也想了办法,金县长把这个任务交给了韩副县长,不知道谁出了个馊主意,居然让把污水排到距离河边不远的山洼里,让自然渗透下去。”
何凯的手指微微收紧。
“学长,告诉我这些,就不怕有人收拾你?”
张旭刚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坦然。
“怕什么啊?别人又不是瞎子,何凯,你是不是都看到了?”
何凯愣了一下,“学长,你怎么知道我有没有看过?”
张旭刚指了指他的鞋子和裤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你的车子,还有你的鞋子,如果你是从县城来的,不会有那么多的灰,这说明你去过我们的园区工地,那边的土路,一下雨就是泥,晴天就是灰,你的鞋子上全是灰,车身上也有一层。”
何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果然,鞋面上蒙着一层细细的灰土,裤腿上也沾了一些。
他抬起头,苦笑着摇了摇头。
“学长,你不去当刑警有点可惜了。这都能看出来啊。”
张旭刚笑了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何凯啊,这是常识问题,在基层待久了,这些事一眼就能看出来。”
何凯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学长,你觉得我是再一次举报你们,还是怎么办?我感觉这金成在玩火啊,那个山洼,污水渗下去,地下水迟早被污染,到时候,下游几个县的老百姓都要遭殃。”
张旭刚放下咖啡杯,目光变得深邃。
“何凯啊,金成可不管这些,人家在市里、省里的关系很硬,再说了,韩永伟那个老愣头青,迟早又是个背锅侠,金成出了事,拍拍屁股走人,韩永伟替他顶雷。”
何凯沉默了片刻,这不就是金成的基本操作吗?
“这么说你现在说了也不算了?”
“何凯啊,我现在就连我自己分管的科教文卫说了都不算,金成已经换了两个局长了,我看迟早有一天他会把长源县变成他家的家族产业!”
何凯知道张旭刚这是在说气话,但这也是事实,金成这明显是在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
“你们现在没有县委书记,就是这个县委书记到任了,哪也是被架空的!”
“是啊,我听说省里在考察,但时间有点久了,不知道领导们考虑什么问题呢!”
“好了学长,就不要发牢骚了,我这个县委常委也是碰了一鼻子灰!”
“嗯,看来我们同命相连啊!”
“学长,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时间差不多了,我去会会金大县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