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车里,何凯一把拧开矿泉水瓶,瓶盖“咔哒”一声脆响。
他仰头猛灌,大半瓶凉水顺着喉咙往下冲。
空瓶被随手扔在副驾,他又抓过第二瓶,依旧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的幅度又急又沉。
驾驶座上的司机小杜,眼睛死死盯着后视镜,脸上的疑惑一点点堆成惊讶,最后缩成小心翼翼的试探。
“书记,您这是……”他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触了霉头。
何凯将第二个空瓶狠狠砸向后座,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靠在椅背上,胸膛剧烈起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这长源县财政困难啊,连一口水都舍不得给,真是难为他们了。”
小杜愣了两秒,瞬间反应过来其中的深意,嘴角抽了抽,想笑又不敢,只能使劲憋住。
“我们回镇上!”何凯闭上眼,语气里满是疲惫,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小杜连忙点头,不敢多问,麻利地打着火,车子缓缓驶出长源县政府大院,车轮碾过门口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子没有走来时的大路,而是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小路。
路面瞬间变窄,两旁的树木枝繁叶茂,挤得密不透风,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何凯猛地睁开眼,目光扫过窗外陌生的景致,眉头微蹙,“这是什么路?”
小杜专注地盯着前方,手上稳稳握着方向盘,“书记,这是条近道,一般人都不知道,能省二十多分钟路程。”
何凯缓缓点头,没再追问,重新靠回椅背上,眼神放空,心底的郁气却半点没散。
车子很快驶进山里,两边的山峦连绵起伏,郁郁葱葱的树木覆盖了整个山坡。
偶尔能看到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袅袅炊烟在暮色中轻轻飘荡。
手机屏幕上的信号格,一点点往下掉,最后彻底变成了灰色,连一丝微弱的信号都没有。
何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随手扔在旁边的扶手箱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释然,“也好,难得清静一阵。”
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缓慢行驶,时而爬坡,时而下坡,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何凯闭着眼,脑子里却像过电影一样,反复回放着今天的两场会面。
金成的无赖嘴脸,韩永伟的推诿扯皮,一个比一个油滑,一个比一个难缠。
在他们眼里,黑山镇那些菜农的损失,不过是一串冰冷的数字,不过是一群可以随便打发的老百姓,根本不值一提。
想到这里,何凯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他却浑然不觉。
车子在颠簸中前行,这条近道确实近了不少,虽然路面崎岖,颠簸得厉害,但比走国道省道节省了大半时间。
等车子驶回黑山镇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夜幕像一块厚重的黑布,将整个小镇笼罩。
镇政府大院里只亮着几盏昏黄的路灯,灯光微弱,勉强照亮了院子中央的老槐树,树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显得格外冷清。
何凯拍了拍小杜的肩膀,“你先回家休息吧,辛苦了。”
“好嘞书记,您也早点休息。”小杜连忙应下,收拾好东西,匆匆离开了大院。
何凯独自走进办公楼,楼道里的灯光忽明忽暗,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显得格外孤寂。
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他按下开关,灯光瞬间亮起,驱散了屋里的黑暗。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的疲惫瞬间席卷而来。
今天这一天,比他加一个星期的班还要累。
他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打算给成海汇报一下今天去长源县的情况。
屏幕亮起的瞬间,好几条短信涌了进来,屏幕不停跳动。
都是在山里没信号时积压下来的。
何凯没有急着看短信,指尖快速拨号,拨通了成海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熟悉的铃声。
“成书记,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语气却依旧沉稳。
“谈得怎么样?”
成海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何凯揉了揉眉心,把今天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传来,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过了好一会儿,成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语气比之前沉了几分,“何凯,你先休息吧,这件事,我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我给龚书记再汇报一次吧!”
“好,麻烦成书记了!”何凯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拿起手机,慢慢翻开那些积压的短信,目光扫过,眉头越皱越紧。
所有短信,都是同一个号码发来的,号码是程芳的。
第一条:“何书记,在吗?”
第二条:“何书记,有急事找您,十万火急!”
第三条:“何书记,您看到信息请回电话,真的很紧急!”
一共五条,时间从下午三点一直持续到六点,每隔一个小时一条。
语气越来越急切,字里行间都透着不耐烦和刻意的讨好。
何凯看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随手将手机扔在办公桌上,连回复的欲望都没有。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烧了一壶水。
今天真是严重缺水,虽说在车上喝了好几瓶矿泉水,但心底的火气未消,依旧觉得口干舌燥,嗓子眼像是着了火一般,灼烧得难受。
水壶里的水还没烧开,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铃声尖锐,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
何凯走回桌前,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动着“程芳”两个字。
他犹豫了一秒,指尖顿了顿,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你好。”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程芳夸张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哎呀,何书记,您可算接电话了!怎么着,这是生我气了?给您打了一下午电话都打不通,急得我团团转!”
何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语气不咸不淡,“程芳,有什么事?你们之前说的那些手续,我不是让你们找王镇长办了吗?”
程芳听出他语气里的冷淡,连忙收起那点试探,没皮没脸地笑了几声,“何书记,您误会啦,我不是说那件事!是这样的,我们林总现在就在黑山镇,他特意过来,想和您见一面。”
何凯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林小龙?
那个在长源县建筑行业一手遮天、却又低调的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林小龙?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依旧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是吗?你们的林总,终于愿意接见我这个小小的乡镇书记了?”
程芳听出他话里的讽刺,连忙放软了语气,“何书记,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我们林总是什么人您也知道,一般人他根本不愿意见,县里的领导想见他都难呢!今天他专门来黑山镇,就是为了见您一面,足见对您的重视!”
何凯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心底的寒意。
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小镇的灯光稀稀拉拉,格外昏暗。
“低调?还是故作深沉?”
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程芳,这样吧,我在办公室,你们要是愿意,就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程芳的语气变得有些为难,“何书记,您看,我们林总难得出来一趟,他在镇政府斜对面的酒店定了包房,环境好,也清净,您赏个光过来一趟,顺便吃个饭,我们林总好好陪您聊聊?”
何凯低头看了看桌上凉透的水壶,又看了看窗外的夜色,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实在不好意思,我已经吃过了。”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比上一次更久。
就在何凯准备挂电话的时候,一个低沉的男声传了过来。
这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沉稳。
“何书记啊,我是林小龙!”
男人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您就赏个光,过来一趟,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想和您好好谈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