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王增才谈完话,何凯缓缓站起身。
拿起桌上的车钥匙,金属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
他望着窗外,眉头微蹙,心里反复盘算着。
陈晓刚……那个曾经被他力捧的下属,到底要对他说什么?
说实话,他打心底里不想再理会这个背叛自己的人。
可转念一想,陈晓刚指名道姓要见他,还特意强调有重要的事。
万一,真的藏着什么关键线索,错过了...他会有什么秘密?
深吸一口气,何凯压下心底的复杂情绪,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车子驶离黑山镇,一路朝着县城的方向疾驰。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何凯的心思却沉甸甸的,满是疑虑。
一个小时后,车子稳稳停在县纪委大楼前。
何凯推开车门,快步走进大楼,熟门熟路地朝着孙婷的办公室走去。
敲门,里面传来孙婷温和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孙婷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笔尖在纸上轻轻标注着。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是何凯,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的笑意。
“何凯来了,快坐。”她站起身,快步走到饮水机旁。
接了一杯温水,轻轻递到何凯面前。
“喝杯水再说,看你急匆匆的,是来见陈晓刚的吧?”
何凯苦笑一声,伸手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走到沙发旁坐下,将水杯放在茶几上,语气无奈,“可不是嘛。”
“刘新乾特意向我汇报,说他指名道姓要见我,我能不见吗?”
孙婷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腿上,神色平静。
“这个可没人逼你,你可以选择见,也可以选择不见。”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不过话说回来,这个陈晓刚,短短几个月,确实够疯狂的。刘新乾,应该都向你汇报了吧?”
何凯缓缓点头,脸上的苦笑更浓了,眼底满是懊悔。
“汇报了,可谁能想到,这个人,我曾经视他为左膀右臂啊。”
“当初要不是我力排众议,顶着班子里的压力提拔他,他现在还在林管所混日子,连出头的机会都没有。”
孙婷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过来人的通透。
“好了,别太自责了,我觉得,当初你还是太心急了。”
“能不急吗?我的好姐姐。”何凯摊开双手,语气里满是疲惫和无奈。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沉重,“你是不知道,我刚到黑山镇的时候,那班子烂得不成样子。”
“侯德奎拉帮结派,一手遮天,其他人要么跟着他混,要么明哲保身,不敢吭声。”
“我一心想干点实事,可环顾四周,连个真心实意的帮手都找不到。”
孙婷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劝慰,“话也不能这么说。”
“这个陈晓刚,对你来说也不是一无是处,起码,他帮你顶了一阵子。”
“要不是他帮你盯着镇纪委那一摊子事,帮你牵制着侯德奎的人,你只会比现在更累。”
何凯重重地叹了口气,往后靠在沙发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眉宇间满是倦意。
“孙书记,这是我的一次失败,彻头彻尾的失败。”
“识人不清,用人不当,这个教训,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孙婷看着他疲惫的模样,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神秘。
“也许吧。不过何凯,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传闻。”
“传闻说,陈晓刚就是你何凯的化身,是你放在外面的马甲?”
何凯猛地睁开眼,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错愕,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惊讶。
“看来,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孙婷笑了笑,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好了,别多想了,去谈一谈吧。他在留置室,一直等着你来。”
何凯点点头,站起身,拿起茶几上的水杯,一饮而尽。
温热的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波澜。
告别孙婷,他沿着走廊,一步步朝着留置室走去。
纪委的走廊很长,灯光昏暗,惨白的光线落在墙壁上,显得格外冷清。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回荡,“嗒、嗒、嗒”,格外孤寂。
这条路,他太熟悉了。
这就是当初,前纪委书记常文标故意折腾他的地方。
那一夜,常文标想故意整他,把他关在这里审了一整夜,逼他承认莫须有的罪名。
最后,常文标什么都没查出来,反倒因为栽赃陷害,把自己搭了进去。
思绪间,已经走到了留置室门口。
何凯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的两名县纪委工作人员,看到他进来,立刻认出了他。
两人连忙站起身,态度恭敬,语气诚恳,“何书记来了!”
何凯微微点头,目光快速扫过房间,语气平和,“嗯,你们辛苦了。”
“何书记,领导已经安排好了,您可以和他单独谈。”其中一名工作人员,连忙拉开里间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麻烦了!”何凯说了一句,迈步走了进去。
里间的房间很小,光线更暗,只有一盏白炽灯,悬在屋顶。
陈晓刚坐在一张冰冷的铁皮桌子后面,双手戴着手铐,手腕被束缚着。
他穿着一身橘黄色的留置马甲,格外刺眼。
不过才短短几天时间,他已经变得判若两人。
胡子拉碴的,下巴上布满了青色的胡茬,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很久没打理过。
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惨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
他的情绪十分萎靡,眼神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蔫蔫的。
再也没有当初担任黑山镇纪委书记时的意气风发,更没有了往日的精明干练。
何凯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眼前这个人身上,心里五味杂陈。
有失望,有懊悔,有惋惜,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沉默了片刻,他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重:“晓刚啊……”
听到这个称呼,陈晓刚猛地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光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哦,何凯啊,你可算是来了!”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几分沙哑。
“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来见我了!”
他没有称呼何凯的职务,而是直呼其名,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埋怨和委屈。
何凯并没有介意这些,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为什么不来?我何凯行得正,坐得端,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陈晓刚突然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嘲讽,还有几分不甘。
“当然,你何凯是光明磊落的,是高高在上的!”
“脏活累活,得罪人的活,都有我们这些人替你干,你当然一身清白!”
何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终究没有发作。
他看着陈晓刚那双布满红血丝、写满怨恨的眼睛,语气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晓刚,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
“是我让你收那些村干部的好处费,是我同意你收财政所所长的钱的吗?”
听到这话,陈晓刚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他猛地往前倾了倾身体,手上的手铐撞击在铁皮桌子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何书记,那你说我该怎么办?”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嘶吼。
“我夹在你和侯德奎中间,两头受气,我有选择吗?”
“你让我盯着侯德奎,查他的问题;侯德奎反过来威胁我,让我盯着你,给你找不痛快。”
“我谁都不敢得罪,我活得有多难,你知道吗?你说我怎么办?”
何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里满是疑惑,“你说的这些,和侯德奎有什么关系?”
他一直以为,陈晓刚的贪腐,是他自己经不住诱惑,没想到,竟然牵扯到了侯德奎。
陈晓刚死死地盯着何凯,眼神复杂,嘴角抽搐了几下,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
可最终,他还是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绝望和无奈。
“算了,说了你也不信,说了,又有什么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