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凯,我们今天不说这个可以吗?”
陈晓刚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靠在椅背上。
肩膀耷拉着,脑袋微微垂着,整个人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毫无生气。
何凯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锐利,却没再多说什么,缓缓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看来,你还是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不愿意面对,就等于不愿意反省。”
陈晓刚忽然扯了扯嘴角,笑了。
那笑容里,有深深的自嘲,还有几分破罐破摔的麻木,看得人心里发沉。
“何凯啊,你现在说这些,不过是马后炮罢了。”
他抬眼看向何凯,眼神复杂,“你有没有想过,我当初为什么会答应你,去做那个镇纪委书记?”
顿了顿,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悔意,“我在林管所待着,哪一点不好?”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山高皇帝远,谁也管不到我,想上班就上班,不想上班就出去散心,工资一分不少拿,日子过得不知道多滋润。”
何凯轻轻摇了摇头,眉头微蹙,语气里的失望更浓了,“说这些,都晚了。”
“晓刚,我还是希望你能认真面对自己的问题,争取……争取宽大处理。”
“够了!”陈晓刚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不耐烦。
那突如其来的嘶吼,打破了房间的寂静,也让何凯愣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火气,语气尽量保持平静,“晓刚,那你直说,想见我的目的是什么?”
陈晓刚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诡异的亮光。
那光芒转瞬即逝,却让何凯心里莫名一紧。
“目的?”
他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何凯,你以为你现在当了县委常委,就真的了不起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何凯的语气冷了下来,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紧紧盯着他。
陈晓刚忽然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往前倾,几乎要贴到冰冷的铁皮桌面上。
手铐在桌面上轻轻滑动,发出细微的声响,透着几分诡异。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鬼魅的低语,只有两人能听见。
何凯神情一凛,身体微微坐直,目光严肃地看着他,语气凝重,“你在这里,还有秘密?”
“当然有!”陈晓刚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又得意的笑,眼神里满是神秘。
“何凯,有人打算花五百万,买你的脑袋。”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何凯耳边炸开。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指尖下意识收紧,心脏骤然狂跳了几下。
但也只是一瞬间,他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很快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何凯缓缓靠回椅背上,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语气看似轻松,眼底却藏着警惕,“是吗?没想到,我的脑袋,竟然这么不值钱啊!”
陈晓刚死死盯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你别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
“我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你自己好好想一想,自从你空降黑山镇,有多少人因为你,直接或间接丢了命、跑了路?”
“还有那些你正在得罪的人,哪一个不是对你恨之入骨?”
何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笃、笃、笃”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脸上依旧平静,看不出丝毫慌乱,“我还以为你会说什么重大秘密,原来就这个。”
“对我恨之入骨的人不少,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了。”
陈晓刚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我还以为,你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呢。”
“你想说的,就这些?”何凯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显然是准备结束这场谈话。
“当然不是!”
陈晓刚的声音突然变得急切起来,身体又往前倾了倾,“何凯,你听我说完。”
“原本我想等你从省里学习回来,我再查清楚一些细节,然后告诉你。”
“可没想到,我还没来得及查明白,就被你们抓进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懊悔,“你以为我贪了接近二百万,全都花在自己身上了?其实,很多钱,都花在了查这件事上。”
何凯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眼神里满是疑惑,重新坐回椅子上,“怎么?你花钱,是为了查这些想害我的人?”
“对!”
陈晓刚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急切的辩解,“我花钱雇了人,专门查侯德奎,查林小龙,查那些暗中想对你下手的人。”
“可现在,我被抓了,那边的线索全都断了,雇的人跑了,我花出去的钱,也全都打了水漂。”
何凯重新坐了下来,目光紧紧盯着陈晓刚,眼神复杂,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晓刚,你这是何必呢?”
“我向来对钱没什么兴趣,更没想到,你会为了查这些事,走上贪污的路。”
他顿了顿,追问一句,“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要帮我?”
陈晓刚沉默了片刻,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铐。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语气里带着几分苦涩。
“何凯啊,我这个人,其实对钱也不是那么热衷,我最大的毛病,就是好色。”
他苦笑一声,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悔恨,“这也是侯德奎抓住我的软肋,他用溪水村的那个女老师,把我彻底拿下了。”
“但我有一点可以保证,我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的贪欲,拿过不该拿的钱!”
何凯盯着他,眼神锐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观察着他的神情。
陈晓刚看着他的眼神,继续说道,“我帮你,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
“政治投机?”何凯沉默了片刻,淡淡地开口,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
“算是吧!”陈晓刚没有否认,轻轻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格外坦诚。
“何凯,我心里清楚,你是省里大领导看中的人,对于睢山县来说,你也只是个过客,迟早有一天你会到了更高的位置!”
“我想着,你以后提拔了,飞黄腾达了,难道还会忘了我这个曾经帮过你的人?”
何凯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他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胡子拉碴的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有惋惜,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唏嘘。
陈晓刚说的这些话,是真是假,他无从判断。
但他心里清楚,不管真相如何,这个人,已经彻底毁了,再也回不去了。
“晓刚,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何凯缓缓站起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但这不是你贪污受贿的理由,更不是你违法乱纪的借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晓刚苍白的脸上,“你的事,组织会依法处理,我希望你能好好配合调查,争取宽大处理。”
陈晓刚抬起头,看着何凯,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
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绝望和不甘。
何凯不再看他,转身,拉开留置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依旧昏暗,惨白的光线落在墙壁上,透着几分阴森。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回荡,“嗒、嗒、嗒”,格外孤寂,也格外沉重。
陈晓刚的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死死压在了他的心上。
五百万买他的脑袋,这到底是陈晓刚的挑拨离间,还是确有其事?
如果是真的,那背后想害他的人,到底是谁?
是表面上温文尔雅的林小龙?是被他得罪的金成?还是那些被他触动了利益的既得利益者?
或者就是栾家兄弟。
何凯不知道答案,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但他清楚,从这一刻起,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谨慎。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就像蛰伏的毒蛇,随时都可能扑上来,给他致命一击。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压下心底的波澜,脚步坚定地朝着走廊尽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