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李铁生要来黑山镇调研,何凯没有费心思刻意准备。
在他看来,一切都是多余的。
该是什么样子,就呈现什么样子,他行得正坐得直,不信李铁生能凭空找事,更不信对方能把他吃了。
两天后,李铁生果然如期而至。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没有先去睢山县委县政府报到,而是绕开了县城,直接驱车直奔黑山镇的污水处理厂工地。
消息传来时,何凯正坐在办公室里,低头翻看矿区整合的相关文件,神情专注。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朱彤彤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语气急促:“书记,不好了,李副市长已经到王家坪村了!成书记让我们赶紧过去陪同!”
何凯放下手中的文件,缓缓站起身,随手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神色平静,不急不慢地向外走去,没有丝毫慌乱。
等他赶到污水处理厂工地时,现场已经围满了人。
县里各个相关部门的领导、镇政府的工作人员悉数到场,黑压压的一片,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工地门口的空地上,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成海站在人群最前面,神色沉稳,而张青山就站在他旁边,双手交握在身前,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王增才和杨慧玲站在人群后面,神色严肃,目光紧紧盯着前方,不敢有丝毫懈怠。
不远处,李铁生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双手背在身后,身姿挺拔,正微微侧着头,听林小龙介绍工地的情况。
林小龙站在他身侧,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文件夹,一边指着正在施工的区域,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灿烂得有些刺眼。
全程下来,李铁生没有与成海等县里的领导有太多交流,甚至连正眼都没看成海一眼,态度傲慢而疏离。
他的注意力,自始至终都集中在林小龙身上。
两人谈笑风生,语气随意,像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在叙旧拉家常。
这哪里像是领导视察企业,反倒更像是一场事先排练好的表演。
何凯站在人群的最末尾,双手抱胸,冷眼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林小龙时不时对着李铁生点头哈腰,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李铁生则一脸志得意满,嘴角始终挂着傲慢的笑意,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看完污水处理厂项目,李铁生没有在黑山镇多做停留,又驱车去了县里的其他几个乡镇,还特意绕路去了北洼乡。
张青山亲自陪同在侧,一边指着北洼乡那些光秃秃的山头,一边低声汇报着什么,语气恭敬,李铁生则不时微微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
等一行人浩浩荡荡返回县城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县城的街道上,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灯光洒在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在脸上格外清爽。
可李铁生却丝毫没有休息的意思,坚持要立刻召开专题调研座谈会。
县委小会议室里,灯火通明,明亮的灯光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庞。
长条会议桌上,整齐地摆放着搪瓷茶杯和笔记本,县里的一众领导,还有李铁生随行的工作人员济济一堂,把不大的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铁生坐在主位上,神情威严,成海坐在他的左手边,神色平静,张青山则坐在右手边,眼神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
何凯依旧被安排在会议室最角落的位置,远离核心区域,但他毫不在意,依旧神色淡然地坐着。
李铁生清了清嗓子,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同志们,今天在睢山县调研了几个乡镇,有些事情,我是有感而发。”
“我虽然是分管政法的副市长,但我看到的情况,都会谈一谈,不光是政法工作,还有全县的发展问题。”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睢山县是个资源丰富的县,在我们清江市下辖的几个县里面,基础也算是比较好的。”
“可是同志们,你们要多出去看一看、比一比,不能固步自封,你们守着金饭碗,却发展得这么落后,不觉得惭愧吗?”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是刀子一样扫过全场:“为什么会这样?我觉得,核心问题在于睢山县的干部队伍,思想还是不够解放,对于敢于担当、踏实工作的同志,支持力度远远不够。”
“特别是某些同志,一心想着出风头,搞个人主义,搞得整个干部队伍人心涣散、不团结!”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瞬间陷入了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李铁生说的“某些同志”,指的就是何凯。
众人的目光,不自觉地齐刷刷瞄向角落里的何凯,眼神各异。
有人带着几分同情,有人藏着幸灾乐祸,还有人面无表情,事不关己。
何凯坐在角落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仿佛李铁生说的不是自己,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李铁生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水,接着说道:“北洼乡当初在张青山县长的带领下打的底子好,那是个好地方啊,山清水秀,产业兴旺,老百姓安居乐业。”
“可这才短短几年时间,为什么就变成了现在这副光秃秃的样子?”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刻意的惋惜。
“我听张青山县长汇报过,北洼乡的生态修复项目,你们县委常委会没有通过,这明明是个利国利民的好项目,为什么没有通过?”
成海皱了皱眉,刚要开口解释,李铁生却猛地摆了摆手,直接制止了他,语气强硬:“你先别说话,我知道你们有难处,但有些难处,是人为造成的。”
“我听说,就是有些同志为了出风头,为了自己的私利,故意提出反对意见,搅黄了这个项目。”
“你们睢山县还真是怪事频出啊,竟然在常委会上,出现了人身攻击的情况,这像话吗?”
何凯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李铁生,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
他心里清楚,这个家伙,从头到尾都在针对自己,每一句话,都是在含沙射影地指责他。
李铁生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角落里的何凯,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语气愈发尖锐:“我今天在黑山镇也看了看,外面有人说黑山镇搞得好,我看也不过如此。”
“打击企业家,排斥投资商,把招商引资的环境搞得一塌糊涂,这就是你们黑山镇做的事?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搞得好’?”
会议室里,所有县领导都低着头,神情严肃,大气都不敢喘,只有张青山,眼神里透出明显的得意。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嘴角微微上翘,眼神挑衅地看了何凯一眼。
何凯顺着张青山的目光看过去,又看了看坐在李铁生身边、神色凝重的成海,心里的火气,一点一点往上涌,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猛地站起身。
椅子被他推得向后滑动了半米,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打破了会议室的死寂,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再次聚焦在他身上。
“李副市长,你何必拐弯抹角、不点名道姓呢?”
何凯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说的那些话,不都是在说我吗?”
成海的脸色瞬间一变,连忙厉声呵斥:“何凯,坐下!不许胡闹!”
何凯冷笑一声,目光直视着成海,语气里带着几分倔强,还有几分不甘:“成书记,我们睢山县讲民主,讲实事求是,对不对?”
“我有意见,有想法,就可以当面说,总比某些人背后打小报告、搬弄是非,暗地里搞小动作好吧!”
“咣!”
一声巨响在会议室里炸开,李铁生猛地将手中的茶杯砸在会议桌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桌,溅到了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暴起,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手指着何凯,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让他说!我倒要听听,他能说出什么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