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朝阳铺满睢山县城。
街道上车流穿梭,街边摊贩照常营业。
市井烟火袅袅升腾,整座县城一派祥和安稳。
仿佛昨夜的枪响、血腥,只是一场虚幻的噩梦。
省纪委专案组在天亮前悄然撤离,车队低调返回市区。
所有案发现场资料全部封存,严格管控,没有半点风声外泄。
官场之中,最擅长的便是遮掩大事、抹平风浪。
何凯简单休整过后,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衬衣。
他驱车直奔县委大院。
大院里绿植葱郁,晨光透过枝叶,落下斑驳细碎的光影。
往来干部神色肃穆,步履匆匆,没人私下议论昨夜的惊天大案。
何凯熟门熟路走上办公楼顶层,来到县委书记成海的办公室门口。
抬手轻叩门板,低沉的声音应声传出。
“进!”
推门而入,一股淳厚的烟草味扑面而来。
成海端坐于办公桌后,眉眼间满是疲惫,眼底乌青格外显眼。
一夜未眠的憔悴,根本无从遮掩。
昨夜李铁生被当场击毙的消息,对整个清江官场都是一次震荡。
成海抬眸,目光落在何凯身上,语气平淡无波。
“你回来了!”
“书记,我回来了!”
何凯身姿端正,站得笔直,态度恭敬谦和。
成海指尖摩挲着钢笔,缓缓开口。
“我本来打算让县委办下发通知,今天正式解除你的停职处分。”
“既然你主动过来,我便当面告知你。”
“处分撤销,恢复你所有工作职权。”
“多谢书记。”
何凯微微躬身,语气诚恳。
他心里清楚,这一个月的停职,看似是惩罚,实则是成海为他挡下风波的保护手段。
在暗流涌动的睢山县,这份庇护格外珍贵。
成海轻轻点头,指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李铁生的事,罗勇主任一早给我通了电话!”
“我听说,昨晚还动了枪?”
提及昨夜凶险场景,何凯淡然一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书记,那种场面我也是生平第一次见到,太血腥了!”
“枪响的那一刻,在场所有人心里都发紧,冲击力太大。”
“过去了就不提了。”
成海摆了摆手,刻意避开这个敏感话题。
他话锋一转,眉眼间染上几分真切的赞许。
“你这段时间做得很好。”
“咱们县那条过境省道,勘测队伍已经进场作业,下半年便能正式动工。”
这是惠及全县民生的重点工程,也是何凯一路奔走争取来的资源。
何凯没有居功自傲,语气带着一丝遗憾。
“省道落地算是圆满了,可惜我还有一件事,至今没能落地推进。”
成海闻言,随手抽出一根香烟点燃。
火苗窜动,烟雾袅袅升起。
他吐出一口淡白色烟雾,视线温和地看向何凯。
“说说看,你有什么思路?”
“书记,前段时间我在省里参加民营经济座谈会。”
何凯条理清晰,缓缓陈述。
“我借这个机会结识了不少优质民营企业家,手里已经握好了招商方向。”
“等忙完这段时间,我会主动上门拜会,争取为县里引进优质产业。”
“很好。”
成海掐灭烟头,眼底满是认可。
“县里刚好敲定一个美丽乡村重点项目。”
“我反复斟酌,打算把项目落在你们黑山镇,外加骆阳镇。”
听闻此话,何凯眼中精光一闪,顺势站起身。
“这真是再好不过的安排!”
“黑山镇与骆阳镇相邻,我们可以推动两镇农业资源整合、抱团发展。”
“既降低开发成本,又能优化产业链,县里的招商环境也会再上一个台阶。”
“不错。”
成海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欣慰。
“你现在考虑事情不再局限于一镇一地,懂得站在全县角度谋划,格局打开了。”
简单一句夸赞,分量极重。
何凯短暂沉默,神色渐渐收敛。
他抬眸看向成海,语气郑重,主动抛出心中疑虑。
“书记,我不在县里的这段时间,听说张县长牵头促成了一笔投资?”
“是省里的方圆资本,要给栾克峰注资,在北洼乡落地项目?”
成海神色坦然,没有丝毫隐瞒。
“没错。”
“项目以生态修复为名义申报,总投资三个多亿,算是今年县里的大额招商项目。”
三个亿的投资额,放在经济薄弱的睢山县,足以引发重视。
何凯轻轻摇头,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审慎。
“书记,我私下查过方圆资本的股权结构。”
“这家公司的最大股东,是倭国境外资本,我总觉得这件事暗藏猫腻。”
他话未说完,留有余地,却已经点明风险。
可这番提醒,并未得到成海的重视。
成海脸色微沉,语气带着几分告诫。
“何凯,不要带着有色眼光看待资本。”
“不管资金来自哪里,只要能带动地方税收、拉动就业,对县里发展有益,就是好投资。”
“我知道你和张青山素来不和,私下有过节。”
“但切忌带着个人偏见行事,做事不要太过莽撞。”
一句告诫,直接将何凯的疑虑归为私人矛盾。
何凯喉结微动,没有急于辩解。
他清楚成海一心谋求县域发展,心性正直,却不懂资本背后的弯弯绕绕。
“书记,我明白您的意思。”
“只是这次李铁生出事,我怀疑和张县长、栾克峰有所牵扯......”
话音未落,便被成海抬手打断。
成海语气平淡,态度笃定。
“这件事我清楚。”
“张青山主动找我汇报过,李铁生前段时间确实拜访过他,也去栾克峰的公司考察过。”
“全程都是正常商务走访,没有任何违规违纪的异常举动。”
“目前所有证据,都表明栾克峰、张青山与此案无关。”
成海的说辞滴水不漏,完全采信了张青山的片面之词。
何凯心中了然。
他清楚,李铁生一死,关键线索断裂,张青山早已提前做好干净的表面说辞。
眼下没有实证,任何揣测都只是空谈。
过多争辩,只会适得其反,还会落下心胸狭隘的话柄。
何凯压下心底顾虑,神色恢复平静。
“我明白了。”
“既然书记已有定论,我不再多言。”
“没别的事,我先回黑山镇一趟,处理积压的工作。”
“去吧。”
成海挥了挥手,重新低下头翻看文件。
“镇里刚经历人事调整,事情繁杂,你回去多上心,稳住局面。”
“我明白。”
何凯微微颔首,转身缓步离开办公室。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的气息。
走廊光线偏暗,阴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何凯行走在空旷的走廊上,面色淡然,眼底却寒意暗涌。
他心里清楚。
张青山看似安然脱身,实则早已深陷泥潭。
栾克峰的公司、来路不明的方圆资本、暗藏幕后的林小龙。
所有人都以为李铁生一死,风波落幕,万事大吉。
殊不知,何凯早已把这些人、这些事,一一记在心里。
成海暂时被表面假象蒙蔽,那他就默默蛰伏,暗中取证。
一步错,步步错。
既然对方想要借着外资项目浑水摸鱼,那他便静静等候,静待对方露出马脚。
何凯抬手扶住走廊栏杆,望向楼下平静的大院。
风吹枝叶,簌簌作响。
睢山县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棋局才刚刚过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