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镇政府,三楼会议室。
空调冷风低低嗡鸣,烟灰缸里堆满烟蒂。
气氛却半点不凉,反倒紧绷燥热。
长条会议桌两侧,班子成员分列而坐。
王增才和刘新乾隔着一张桌子,脸色紧绷,争执得面红耳赤。
两人声音越来越大,打破了会议室原本的沉闷。
“刘书记,你把话说明白!”
王增才身子前倾,眉头拧成一团,语气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你口口声声说干部有问题,那你直接点名,哪一个村干部不干净?”
分管纪检的刘新乾脸色严肃,背脊挺得笔直。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毫不退让。
“王镇长,我不是针对谁,更不是凭空挑刺。”
“你身为镇长,不能一味包庇下面的人。”
“溪水村新任支书曾军,二十多万的新车天天开着上下班,刺眼不刺眼?”
“还有西山村的王平平,前几天有人拍到,在县城睢山大酒店大吃大喝,排场不小!”
“这些都是群众实名反映上来的,不是我凭空捏造。”
王增才嗤了一声,语气带着不服。
“就凭开辆车、吃顿饭,你就要定性腐败?”
“基层干部难做,现在风声紧,不能草木皆兵!”
“不是定性!”
刘新乾重重敲了一下桌面,语气强硬。
“有人反映,我们纪委就要核查!这种风气一旦放任,后患无穷!”
两人争执不下,其余班子成员全都低着头。
没人敢插话,也没人敢表态。
整个会议室火药味十足。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咯吱一声轻响,突兀又清晰。
一道挺拔的身影逆光走了进来。
何凯一身简洁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神色平静淡然。
没有刻意造势,却自带一股沉稳压迫感。
吵闹的会议室,瞬间死寂。
原本争辩的两人同时闭嘴,争吵戛然而止。
在场所有人下意识起身,动作整齐划一。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何凯身上,带着敬畏。
停职一月,归来依旧是黑山镇的定海神针。
何凯目光淡淡扫过全场,语气平缓。
“大家继续开,不用管我,我先听一听!”
话音落下,却没人落座。
王增才快步走上前,脸上紧绷的戾气瞬间消散,换成恭敬神色。
“书记,您回来了!”
“嗯!”
何凯轻轻点头,视线在众人脸上缓缓掠过。
“都坐下吧,刚才在门外就听见里面吵得热闹,说说看,争什么?”
王增才连忙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主动让出主位。
一旁的党政办主任朱彤彤反应极快,顺手拉过一把空置椅子,轻轻摆在主位旁。
椅子落地无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何凯坦然落座,单手搭在桌沿,姿态松弛,气场却稳稳压住全场。
他侧头看向面色依旧严肃的刘新乾。
“刘书记,你来说,到底是什么问题?”
刘新乾定了定神,语气依旧刚正。
“书记,是群众信访问题。”
“有人匿名反映,咱们镇两名新任村干部作风有问题。”
“我这边纪委的意见是,直接介入核查,消除群众当中的不良影响!”
“说具体一点!”何凯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溪水村支书曾军,最近提了一辆新车,落地二十多万。”
刘新乾据实汇报,条理清晰。
“他工资不高,年纪轻轻,按正常收入根本买不起。”
“还有西山村支书王平平,前几日在县城睢山大酒店聚餐消费,排场过大,群众观感很差。”
“就这两件事?”何凯挑眉。
“对,目前就这两条线索,这也是群众反映的!”刘新乾点头。
何凯转头看向一旁的王增才。
“增才同志,你来讲讲你的看法。”
王增才清了清嗓子,语气恳切。
“书记,我来说句公道话。”
“曾军家里经商,条件本就宽裕,那辆车是他父亲全款赠予,手续齐全,我之前核实过。”
“至于王平平,我个人觉得大概率是误会,这姑娘做事踏实,不该随便被人诟病。”
“你看。”
刘新乾立刻抬头反驳。
“王镇长,你又是我觉得、我判断!纪委办案不能靠主观臆断!”
两人眼看又要争执起来。
何凯抬手,轻轻下压,一个简单动作便制止了争吵。
会议室再度安静。
所有人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等待定调。
何凯目光沉静,不急不缓开口。
“王镇长,这件事我来安排。”
“不用纪委直接立案调查,先交给朱彤彤。”
“让她私下找王平平谈话,核实聚餐情况,记录清楚、留存证据。”
“刘书记这边,暂时不要扩大核查范围。”
“在没有确凿证据前,不动、不查、不通报。”
王增才眼睛一亮,当即点头附和。
“我同意书记的安排,稳妥行事,避免造成负面影响。”
刘新乾眉头紧锁,明显不情愿。
他本能想要反驳,可对上何凯冷静深沉的眼神,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僵持两秒,他沉着脸缓缓点头。
“我服从安排。”
何凯环视全场,语气陡然加重几分。
“我多说一句。”
“现在镇上这批新任村干部,大多是大学生村官。”
“人家寒窗苦读走出校园,愿意扎根基层,一腔热血难能可贵。”
“我们做领导的,首先要爱护、引导,而不是一上来就怀疑、打压。”
“没有实锤就大肆调查,寒的不是一两个人的心,是所有年轻干部的上进心。”
一番话有理有据,通透直白。
在场众人纷纷低头,默默记在心里。
刘新乾抿紧嘴唇,神色稍有缓和,暗自反省自己行事太过急躁。
何凯目光落回王增才身上,语气恢复平淡。
“闲话到此为止。说说这段时间镇上的重点工作,挑大事讲。”
“好。”
王增才坐直身子,收敛神色,正式汇报工作。
“书记,目前镇上三件大事。”
“第一,柳荫村集体诉讼案,材料全部整理完毕,一周后准时开庭,我方证据充足,胜算很大。”
“第二,镇级污水厂施工进度顺畅,施工方昼夜赶工,没有拖沓,质量监管到位。”
“第三,林小龙信守承诺,镇政府大楼重建工程,已经正式进场动工。”
提到林小龙三个字,何凯指尖轻轻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光。
表面平静无波,心底早已暗自提防。
“还有吗?”他淡淡追问。
王增才面露难色,语气低沉下来。
“还有一件事......不算好事。”
“前几天,张青山县长专程来我们镇视察。”
“巡查途中多次发火,直言咱们黑山镇工作进度拖沓、亮点不足,对我们近期工作很不满意。”
此话一出,会议室气氛又沉了几分。
谁都清楚,张青山向来针对何凯。
如今何凯归来,张青山特意上门找茬,摆明了是不给面子。
所有人下意识看向主位的何凯,等着他的反应。
何凯嘴角微微勾起,没有半分怒意。
他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节奏缓慢,沉稳有力。
屋内寂静无声,只有清脆的敲击声不断回荡。
片刻后,他抬眸,目光深邃清冷。
“不满意?”
“那就让他更不满意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