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凯抬眼看向林小龙,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探究。
他语气随意地问道,“照林总这么说,那你觉得,最后谁能坐上这个县委书记的位置?”
林小龙身子微微前倾,脸上收起了所有玩笑神色,眼神笃定。
“何书记,您心里其实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您是从省里下来的人,还短暂担任过省委主要领导的秘书,省里的人事风向,您的眼界远不是我们这些基层生意人能比的。”
何凯轻轻摇头,语气淡然,“林总太抬举我了,我现在就是黑山镇的书记,踏踏实实抓工作,县里的人事变动,我真没过多关心。”
他嘴上说着不在意,神色却平静听着下文,等着林小龙摊开底牌。
林小龙也不绕圈子,压低声音,直接抛出重磅消息。
“何书记,省委办公厅,有位薛青雯薛处长,您应该认识吧?”
听到这个名字,何凯眸色微顿,下意识点头。
他故意装作惊讶,“认识,只是没什么深交,仅仅是面熟而已,怎么,难道你说的黑马,是她?”
“就是她!”
林小龙眼底闪过一抹笃定,语气十分肯定。
“这消息绝对靠谱,是我省里的铁杆哥们透出来的内部风声,错不了。”
何凯指尖轻轻摩挲着水杯壁,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薛青雯的模样。
他确实和对方不熟。
薛青雯年纪三十出头便是处长,性格高冷寡言,做事极其严谨刻板,浑身带着机关高层的疏离感。
两人在省委大院仅有过两面之缘,全程寥寥数语,根本算不上认识。
他从未想过,这位高冷的省委处长,居然会空降睢山,争抢县委书记的位置。
何凯故作平静,缓缓开口,“难怪你说张青山和徐涛都没机会,省里这一步棋,走得太突然了。他们俩还在眼巴巴等着组织考察、顺位提拔,殊不知省里早就定了空降人选。”
“可不是嘛。”
林小龙嗤笑一声,“他俩忙活半天,全是无用功,用不了几天,薛处长就会正式到岗上任,彻底敲定大局。”
说完这话,林小龙眼神热切起来,带着几分恳切的试探。
“何书记,到时候您能不能帮我搭个线,引荐我认识一下新来的薛书记?我不求别的,只求后续在镇上做点项目,能安安分分、合规合法,不被人随意刁难就行。”
何凯抬眼看向他,语气诚恳且实在,“我不骗你,我和薛青雯确实不熟,不过你既然有这份心,等她到任稳定下来,我看情况帮你周旋一番。”
“够了!太够了!”
林小龙瞬间松了口气,满脸欣喜,“那咱们就一言为定!”
有何凯这句话,对他而言,就等于拿到了半张入场券。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林小龙便识趣起身告辞,匆匆离开工地。
送走林小龙,何凯没有多做停留,直接上车,让小杜驱车前往柳荫村。
自从冷链产业园项目动工,他一直忙于县里的人事博弈和招商对接,许久没来村里巡查。
车子刚驶入柳荫村地界,眼前的景象已然焕然一新。
原本空旷的村口空地,如今停满了各式工程机械。
高大的旋挖钻机伫立在场地上,机身巍峨,几辆挖掘机、推土机整齐排布,钢铁机身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随处可见忙碌的工人,整个施工现场热火朝天,全然没有了往日乡村的静谧。
一派蓬勃开工的繁盛景象。
何凯让小杜停好车,径直穿过施工场地,快步走向村委会。
村委会办公室的门敞开着,张芳芳正弯腰俯身,整个人凑在桌前,死死盯着铺开的施工图纸,指尖时不时在图纸上轻点、比画,看得格外专注。
或许是听到了门口的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看到来人是何凯,眼里瞬间亮起一抹光亮,连忙直起身子。
“何书记,您来了!”
何凯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心底微微一动。
短短一段时间不见,张芳芳肉眼可见地黑了、瘦了。
脸颊褪去了往日的圆润,下颌线愈发清晰,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却依旧透着干练的韧劲。
“最近辛苦了。”何凯语气温和,“人都瘦了一圈,也晒黑了不少。”
张芳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抬手捋了捋额前的碎发,“项目全面开工,村里人手本来就少,我们几个人都是连轴转,白天盯施工、对接工人,晚上整理资料、核对进度,实在抽不出空闲。”
何凯看着桌上密密麻麻的图纸和台账,“现在的你,到底是以村支书的身份干活,还是以冷链项目副总的身份盯工程?”
张芳芳眉眼弯弯,笑着回应,“现在算是身兼两职,两边的活都得扛,两头都不能耽误。”
看着她从容干练的模样,何凯心里很是认可,随即话锋一转,问起了正事。
“对了,之前菜农维权、起诉长源县的那批官司,现在进度怎么样了?”
提到这件事,张芳芳神色稍稍舒缓,语气轻快了不少。
“何书记,这事有转机了,长源县新上任的钟书记处事很公道,主动对接了我们,打算直接对咱们村受损的菜农进行经济赔偿。”
“我看对方态度诚恳,解决方案也合理,没必要继续僵持着走诉讼流程了,所以想着先跟您汇报一声,看看镇上的意见。”
何凯闻言点了点头,心里了然。
钟平安这人通透圆滑,最懂权衡利弊。
如今主动让步赔偿,就是不想因为这点民生纠纷,影响两地的政企合作。
“这件事我来对接沟通。”
何凯直接拍板,“你不用操心对接事宜,安心抓好项目施工就行。”
紧接着,他又补充道,“看你这边人手实在紧张,我调镇住建办的人过来驻点帮扶,帮你分担压力。”
张芳芳眼里一喜,随即又泛起一丝顾虑,迟疑着说道,“这自然是大好事,但住建办是行业监管部门,派人过来驻点施工,会不会不太合适?容易惹人闲话。”
“没什么不合适的。”
何凯语气笃定,思路清晰通透。
“项目是镇上的重点工程,住建办本来就有督导、帮扶的职责,与其让人隔三岔五远程抽查,不如驻点现场,实时把控质量、盯紧安全,反而能规避很多问题。”
话音落下,何凯话锋一转,抛出了自己新的规划。
“而且我过来,还有一个新想法。”
“柳荫村依山傍水,水源条件充足,借着这次项目落地的契机,我们可以在这里新建一座小型水厂,一来能保障整个冷链园区的工业用水,二来能彻底解决镇上居民的饮用水问题,一举两得。”
张芳芳眼睛一亮,随即又瞬间黯淡下去,面露难色。
“想法是真好,可最大的问题是没钱,新建水厂的投入可不低,镇上目前的财政根本撑不起来。”
何凯淡淡开口,“如果长源县的赔偿款全部到位呢?”
张芳芳猛地愣住,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连忙摇头摆手,语气格外谨慎。
“钱数倒是勉强够启动!但何书记,那笔钱是实打实赔给村里受损菜农的血汗钱,是老百姓的补偿款。”
“我们要是私自挪用来搞基建,哪怕是利民工程,也容易被人刻意解读、抓把柄,现在县里局势复杂,正是风口浪尖的时候,千万不能留下任何隐患,免得被人借机发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