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张芳芳一脸严谨、思虑周全的模样,何凯忍不住笑了。
短短数月,这个年轻的村支书早已褪去了最初的青涩莽撞,做事稳妥、思虑长远,连官场博弈的风险漏洞都能精准预判,成长速度远超他的预期。
“你顾虑的问题,我都考虑到了!”
何凯语气平缓,抛出了一套万全方案。
“赔偿款是百姓的血汗钱,一动就容易落人口实,那我们就换个路子,你回去跟村民好好协商,把这笔补偿款折算成集体入股资金。”
“镇上再配套投入一部分财政资金,公私合营共建水厂,后续水厂盈利,所有入股村民都能年年分红,既解决了建厂资金难题,又让百姓长期受益,没人能挑出毛病。”
张芳芳眼睛瞬间亮了,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
“何书记,这个办法太妙了!入股分红,利民合规,彻底规避了私自挪用款项的风险,我回去立刻就跟村民沟通!”
敲定这件事,何凯跟着张芳芳,绕着冷链产业园的施工现场巡查了一圈。
项目刚开工没多久,现场还没有成型的建筑楼栋,入目皆是忙碌的施工景象。
数十台大型机械整齐排布,挖掘机、推土机轰鸣作响,来回穿梭平整土地、清理基坑,地面被碾压得平整坚实。
随处可见头戴安全帽的工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一派热火朝天的建设氛围。
何凯边走边看,细细核对施工布局,确认整体进度、安全规范都没有问题,心里彻底踏实。
巡查完毕,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旁的张芳芳。
“现场我看过了,进度不错,你继续盯着,稳扎稳打推进就好。”
“放心吧何书记,我绝对盯死现场,不出半点差错!”张芳芳重重点头。
何凯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准备离开。
“那我先回镇上,后续有任何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迈步走到车旁,拉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踏入车内。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
“何书记!等一等!”
声音急促慌张,带着明显的急切。
何凯动作一顿,顺势转头望去。
只见远处的土路上,一道身影快步奔跑过来,满身尘土、步履匆忙,一看就是赶路赶得很急。
是邻镇的书记,刘建武。
眨眼间,刘建武就冲到了车旁,微微喘着粗气,脸上满是焦灼。
“何书记,可算追上您了,再晚一步,我今天就见不到您了!”
何凯收回踏在车上的脚,轻轻合上车门,“刘书记,稀客啊,什么风把你大老远吹到我们柳荫村来了?”
两人伸手握在一起,刘建武顾不上寒暄,开门见山。
“何书记,您怕是忙忘了,这冷链产业园可不是黑山镇一家的项目,是我们两个乡镇联合落地的重点工程,我们镇也占着份额呢。”
“哈哈,确实是我疏忽了,最近事情太多,差点把这茬忘了。”何凯坦然笑道。
“我今天过来,主要是专程来感谢您的。”
刘建武神色诚恳,语气满是感激。
“说实话,这个项目当初波折不断,各方阻力扎堆,眼看就要彻底黄掉,要不是您上下斡旋、据理力争,顶着压力推进,我们两个镇的这个大项目,根本落不了地。”
何凯摆了摆手,十分谦和,“刘书记太抬举我了,我就是做了分内的工作,哪有那么大的能耐。”
“您就别谦虚了!”
刘建武一脸认真,语气愈发恳切。
“之前河道污染那件事,我是彻底服了,换做别的干部,早就妥协退让、息事宁人了,也就只有您,敢直接跟市里、县里的领导硬刚,硬生生为我们沿线乡镇争回了公道,不然我们那条河,到现在还是污水横流,彻底毁了!”
何凯淡淡一笑,语气松弛,“我那时候就是莽撞冲动,一时上头而已,比起刘书记的沉稳老练、思虑周全,我差远了。”
“哈哈哈,何书记这是打趣我呢!”
刘建武爽朗大笑两句,随即快速收敛笑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宇间涌上浓浓的愁绪。
“玩笑话不多说了,何书记,我今天赶过来,是真的遇上棘手麻烦了,得跟您汇报求助。”
何凯见状,也收起了脸上的轻松,神色郑重,“刘书记,咱们同级干部,谈不上汇报,有什么事直接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我也是没办法了。”
刘建武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
“现在县里领导个个忙着站队、争权,没人踏实干事。我找其他人根本没用,也就找您这位县委常委,还能说上话、扛得住事。”
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神色凝重至极。
“何书记,不怕您笑话,我们镇出了纰漏,和隔壁外省的乡镇闹了纠纷,事态越来越严重,我担心再拖下去,要出大乱子。”
“跨省纠纷?”
何凯眉头微蹙,瞬间意识到事情的复杂性。
普通乡镇矛盾还好协调,一旦跨省,层级对接困难、权责划分模糊,很容易小事拖大、大事拖炸。
“具体是什么情况?”
刘建武抬眼,望着远处乡镇交界的方向,满脸苦涩。
“您也清楚,我们镇西边和邻省交界,那边有一片连片的国有林场,权属一直归我们这边。”
“最近一段时间,邻省那边的村民频繁越界,偷偷溜过来砍树伐木,前几天被我们林场的承包人当场撞见,两边人当场对峙,吵得很凶,差点动手,最后对方理亏,悻悻退走了。”
何凯静静听着,神色愈发严肃。
“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我刚收到消息,那边的人根本不服气,这几天一直在暗地里纠集人手、拉帮结派,摆明了是想找机会报复回来。”
刘建武语气带着明显的担忧。
“跨省纠纷,最容易失控。一旦两边人群聚众冲突,但凡出现一点伤亡,就是重大群体性事件,谁都兜不住,我实在压不住了,特意过来找您拿主意,您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何凯心里了然。
难怪刘建武慌慌张张找上门。
这种跨省矛盾,县里大多不愿插手,怕担责、怕惹麻烦,最后所有压力,全都压在了基层乡镇身上。
“纠纷的根源和责任,完全在对方那边吗?”何凯沉声追问。
“百分百是他们的问题!”
刘建武语气笃定,带着几分憋屈。
“地界划分清清楚楚,图纸、权属证明全都齐全,是他们明目张胆越界盗伐,纯属侵权,我们完全占理!可偏偏跨了省,对方有恃无恐,根本不讲规矩。”
何凯微微点头,继续追问关键,“还有别的隐情吗?事情没这么简单吧。”
能让一个镇党委书记慌成这样,绝不是单纯的盗伐林木那么简单。
刘建武犹豫一瞬,终于道出了最棘手的核心问题。
“确实还有猫腻,也是最让人头疼的地方。”
“咱们两个镇最近大项目集中开工,冷链基地、矿区改造、厂区建设,所有工地都需要大量木方、木料。”
“邻省那帮人,就是看准了这个商机,他们偷偷越界砍掉我们林场的树木,就地加工成工程木方,再低价倒卖进我们的施工现场,等于拿着我们的资源、赚着我们的钱,还反过来拿捏我们!”
这话一出,何凯眼神骤然一沉。
真相彻底清晰了。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邻里纠纷,而是赤裸裸的、有恃无恐的资源掠夺。
对方摸清了这边工地刚需木料的痛点,又仗着跨省监管空白,肆无忌惮盗伐牟利,被发现就聚众闹事施压,摆明了是吃定了基层不敢闹大、不敢硬刚。
看着眼前满脸焦灼、束手无策的刘建武,何凯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眼下县里人事动荡、各方势力博弈不休,外面又爆出跨省群体性隐患,看似风平浪静的黑山镇,早已暗流汹涌、危机四伏。
但也恰恰是这种乱局,才是破局立威、彻底掌控局面的最好时机。
何凯抬眼看向刘建武,语气沉稳有力,带着让人安心的底气。
“这事你不用慌,也别硬扛。既然找到了我,这件事,我来接手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