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青山脸上挂不住,心里又慌又气,却半点不敢发作。
这个时候他再纠缠只会自取其辱,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闷气。
临走前,他眼神冷厉地扫了一旁的胡胜利一眼,无声递了个眼色。
交代完,张青山带着县里一众干部悻悻转身,驱车返程,把无尽的压力和烂摊子,全都甩给了留在原地的胡胜利。
偌大的乡政府小院瞬间清静下来,压抑的氛围却丝毫未减。
几人小心翼翼搀扶着两位老人,走进空旷的乡党委会议室。
龚丽君亲自示意老人落座,自己没有坐主位,反倒拉了把椅子,坐在老人身侧,姿态亲和,褪去了高位领导的架子。
灯光惨白,映着两位老人憔悴苍老的脸庞,看着格外让人心酸。
“老人家,晚饭吃了吗?”龚丽君轻声开口,语气温和。
老爷子搓了搓干枯的手掌,指了指薛青雯与何凯,“吃了,领导,在县里那两位领导带我们吃了,不饿。”
龚丽君眉头当即皱起。
一路奔波上访,担惊受怕,要不是何凯他们,老人家还能走回来吗。
何凯见状,目光立刻扫向一旁僵直站立、手足无措的胡胜利,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胡书记,赶紧安排,给两位老人家再准备点热饭热菜,再端两杯热水过来。”
胡胜利面露难色,小心翼翼开口推脱,“何书记,这都大半夜了,食堂早就停伙了,外面店铺也都关门了……再说了他们不是在县里吃过了嘛!”
“停伙就去做,关门就去买,胡书记,你白天吃过饭晚上是不是就不用吃了!”
何凯直接打断他,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马上送来热乎的。”
胡胜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眼前坐着的是市委书记、新任县委书记、县委常委,随便哪一位,职级都碾压他这个乡镇书记。
他心里再不情愿,也只能硬着头皮点头,转身匆匆跑出去安排。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龚丽君轻轻握住老太太粗糙干裂的手,掌心的温度稍稍安抚了老人紧绷的情绪。
“老人家,现在没外人,也没人敢拦着你们、威胁你们,有什么实情,尽管实话实说。”
何凯适时补充一句,给足老人底气。
“老人家,我跟您介绍下,这位是清江市市委龚书记,是市里最大的领导,您心里的委屈、村里的冤情、所有不敢说的话,都可以尽管说,今天绝对有人给你们做主。”
两位老人眼睛瞬间亮了,眼底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老爷子嘴唇不停哆嗦,眼眶瞬间通红,泪水说来就来,顺着满脸的沟壑皱纹往下淌。
“市委大领导……真是天大的领导啊!我们这辈子,从来没想过能见到您这样的大官!”
积压了许久的恐惧和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绷不住了。
老人抹了一把眼泪,字字泣血,开口道出了所有隐情。
“书记,我们不敢不说,也不得不说了!乡里、村里早就统一好了口径,逼着我们对外撒谎,说这次几十人中毒,全是食物中毒!”
龚丽君眼神一沉,语气郑重确认,“是乡里和村里统一让你们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老人重重点头,语气满是悲愤。
“他们还威胁我们,谁敢乱说话、敢提别的原因,不仅一分赔偿金都拿不到,还要找我们的麻烦!”
“根本就不是宴席食物的问题!我们村吃了几十年的井水,干干净净,从来没出过事。那天办满月酒,厨子不知情,没用家里存的自来水,直接抽了井里的水做饭做菜,这才一下子放倒了几十口人!”
这话一出,龚丽君、薛青雯、何凯三人神色同时一凝,脸色瞬间严肃到了极点。
之前张青山一口咬死的食物中毒,果然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龚丽君紧盯关键,沉声追问,“井水一直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有毒了?”
老爷子长叹一声,带着无尽的悔恨和愤怒,缓缓道出根源。
“都是去年的事!我们北洼乡后山,来了个外地大老板。”
“一开始乡里宣传得天花乱坠,说是荒山绿化工程,帮我们改造山体、改善环境,是造福村里的好事,我们全村人都特别开心,以为终于有人管我们这片穷山僻壤了。”
“可谁能想到,他们进山之后,一棵树没栽,一寸草没种,就随便在山坡上铺了层绿网子,做表面功夫,糊弄上级检查!”
老人话音刚落,头顶的灯光忽然“啪”的一声,骤然熄灭。
整间会议室瞬间陷入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突如其来的断电,透着刻意的诡异,像是有人刻意掐断电源,想要阻止真相曝光。
何凯反应极快,立刻掏出手机点亮手电筒,一束白光刺破黑暗,稳稳照在老人身上。
“老人家,别怕,继续说。”
借着微弱的灯光,老人的面容更显悲愤,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他们天天在山顶打深井,往地下灌水,又从山脚抽水,还在山里修了好几个巨大的蓄水池!”
“整片后山全都被铁丝网围死了,里面养着大狼狗,还有专人日夜看守,不让任何村民靠近半步,谁靠近就驱赶谁!”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剩老人哽咽的讲述声。
三人静静听着,越听心里越沉,头皮阵阵发麻。
铺绿网伪装绿化、山体深井注水抽水、封闭围挡、专人看守。
这哪里是什么生态修复工程,分明是偷偷非法开采稀土的全套流程!
这种掠夺式开采,会彻底破坏地下水质、污染土壤,一片山体废了,就是永久性的,世世代代的村民都会深受其害。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违规施工,是断子绝孙的恶性勾当!
老人一把鼻涕一把泪,把这大半年村里的怪事、被欺压的经历、干部的漠视和隐瞒,全部一一道出。
从水源一天天变浑、变味,到村民陆续生病,再到乡里强行压事、禁止上访,所有细节毫无遗漏。
等老人全部讲完,黑暗的会议室里寂静无声,压抑得让人窒息。
龚丽君沉默良久,转头看向何凯,语气凝重。
“何凯,荒山绿化这个项目,你清楚内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凯点头,眼神冰冷,直言道出内幕。
“龚书记,我清楚,北洼乡荒山绿化项目,当初确实上过县委常委会,是张青山县长亲自牵头、极力主推的。”
“但因为项目方案漏洞极大、生态风险过高,常委会多数人反对,最终没有表决通过,项目按理说根本不能落地实施。”
龚丽君眼神瞬间锐利,沉声追问核心,“常委会没通过,项目却私自落地开工,是谁胆大妄为,私自拍板?”
“栾克峰。”
何凯吐出这个名字,语气带着十足的肯定。
短短三个字,坐实了所有猫腻。
龚丽君眉头狠狠皱起,语气带着几分愠怒,“又是他!”
栾克峰在睢山深耕多年,靠着权钱交易、利益捆绑,拿下无数违规项目,屡屡钻制度空子,肆意破坏生态、搜刮利益,背后显然有人全程撑腰。
会议室的黑暗,像是睢山官场层层遮盖的黑幕。
龚丽君沉默片刻,目光落在何凯身上,语气严肃。
“何凯,你联系一下中央环保督察组的杨锐组长。”
何凯微微一怔。
杨锐是中央环保督察组的核心负责人,权力极大,一旦介入,就不是县里、市里能压住的小事,会直接升级为国家级督办大案。
他很快收敛心绪,正色应声,“龚书记,您直接安排部署吧,我想杨组长那边先等等,我全力配合执行。”
龚丽君微微颔首,“这样安排,市里立刻组建专项督察组,第一时间进驻睢山、扎根北洼乡,先行彻查、固定所有证据。”
“至于是否启动中央环保督察层级介入,后面我们再酌情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