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凯心里门清,一下子就吃透了龚丽君的用意。
睢山县本土派系抱团根深蒂固,盘根错节的利益链牢牢捆住了县乡两级干部,单凭市里的力量,很难一举冲破僵局。
龚丽君想借中央环保督察组这把外部利剑,强势劈开睢山铁板一块的利益共同体,彻底打破地方保护的困局。
但何凯有自己的考量。
短短数日,连续将睢山的乱象、丑闻上报中央督察组,看似借力破局,实则等于反复捅出本地家丑,不仅有损地方形象,也容易落下急于夺权、刻意挑事的话柄。
眼下龚丽君已经亲自坐镇布局,市里专项调查组即将到位,节奏完全掌握在己方手中。
没必要事事借力上层,反而束手束脚。
他压下联系督察组的念头,静静等候后续安排。
就在这时,会议室门口传来脚步声。
胡胜利拎着一大袋热气尚存的盒饭走进来,塑料袋摩擦的声响,在安静的黑暗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他低头哈腰,小心翼翼把盒饭摆在桌上,神色局促,眼底却藏着一丝慌乱。
龚丽君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随口开口发问,像是随口闲聊,实则暗藏试探。
“胡书记,你们北洼乡,经常半夜停电吗?”
胡胜利心头一紧,面上强装镇定,快速编好说辞。
“是的龚书记,咱们乡镇基础设施薄弱,线路老化严重,夜里偶尔就会跳闸断电,算是常事了。”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老爷子猛地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底气十足,当场拆穿他的谎言。
“胡胜利,你睁眼说瞎话!”
“我们村这条线路用了好几年,从来没半夜停过电,偏偏今晚领导一来,就线路老化跳闸了?”
突如其来的拆台,让胡胜利脸色瞬间僵住,尴尬得无地自容。
他猛地抬眼,狠狠瞪向两位老人,眼神凶狠,带着赤裸裸的威胁,试图用威势压住两人。
换做平时,村里百姓见了他这副模样,早就吓得不敢出声。
但今晚,两位老人早已无所畏惧。
老太太挺直脊背,迎着他的目光,半点不退,语气满是悲凉和决绝。
“胡胜利,我们老两口什么都不怕了。”
“一把年纪,土都埋到脖子了,本来就没几年活头,我儿媳因为你们的龌龊事耽搁死了,全村人被毒水祸害,我们这条老命,你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今天就算豁出去,也要把你们的事说透!”
老人这番话,坦荡又悲壮,瞬间压得胡胜利抬不起头。
何凯见状,缓缓站起身,身形挺拔,目光死死锁定胡胜利,压迫感瞬间拉满。
“胡书记,别装了。”
“老实说,刚刚停电到底是意外,还是你让人刻意拉的电闸?”
胡胜利额头冒出汗珠,依旧死咬着不肯松口,硬撑到底。
“何书记,我真的没有!就是线路老化跳闸,我可以找人作证!”
“行,那我换个问题。”
何凯步步紧逼,字字戳向核心猫腻。
“后山山顶打的深井、满山铺地管道、山脚修的巨型蓄水池,这些又是怎么回事?也是乡里正常的基础设施维护?”
这话直接戳中了最致命的要害。
胡胜利双腿微微发颤,眼神躲闪,彻底不敢对视,只能胡乱推脱甩锅。
“何书记,这、这都是县里统一安排的项目!我们乡镇只是奉命执行,具体内情我们真的不清楚,不敢多问!”
一口一个不知情,一口一个听安排,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龚丽君看着他拙劣的演技,眼底冷意渐浓,缓缓站起身来。
她没有多余的质问,也懒得再浪费口舌拆穿谎言。
面对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基层干部,普通问询早已没用。
“今晚就到这里吧。”
“再问下去,他也不会说实话,改天直接让纪委和专案组来人,坐下来好好审,有的是时间查清真相。”
说完,她转头安排后续事宜,指令清晰果断。
“青雯同志坐我的车回城,何凯,你负责安排两位老人家,跟着车队回县城,给他们妥善安置住宿,做好安抚,全程保障老人安全,不许任何人打扰、施压,督察组来了还要了解情况!”
“明白,龚书记!”何凯郑重应声。
众人不再停留,陆续走出会议室,登车起程。
车灯划破夜色,车队缓缓驶出乡政府大院,朝着县城方向疾驰而去。
喧嚣彻底褪去,大院终于恢复安静,只剩下胡胜利孤零零站在台阶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夜风一吹,浑身冰凉,心底的恐慌彻底席卷全身。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掏出手机,熟练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刚接通,声音就带着止不住的颤抖。
“老领导,出事了,彻底出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张青山压抑的暴怒声,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浓烈的火气。
“慌什么!天还没塌下来!”
胡胜利急得快哭出来,语速极快地汇报局势,满是绝望。
“他们全都知道了!那两个老东西把后山项目污染地下水、封路瞒报的事全捅出去了!龚书记已经放话,要让纪委下来彻查,还要启动市级专项调查,这一次根本压不住!”
“我刚才想临时断电拦一下,结果还被当场拆穿,彻底坐实了我们心里有鬼!”
张青山气得咬牙切齿,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你还好意思说?看看你干的这些蠢事!”
“人是你看的,口子是你漏的,村民偷偷跑出去上访,你居然半点没察觉!遇上谁不好,偏偏遇上刚到任的薛青雯,还有爱较真、死磕到底的何凯!”
“原本只是一场普通的食物中毒事故,捂几天就能平稳过去,现在被你硬生生闹成了全市督办的大案!”
胡胜利满心委屈,又慌又怕,无力辩解。
“我也不想的啊老领导!谁能想到,龚书记一行人本来都要走了,那两个老不死的突然冲出来拦车告状,这根本防不住!”
“现在事情彻底闹大了,纪委一旦入驻核查,后山的项目绝对藏不住,栾总的事也会被扒出来,我第一个就完蛋!老领导,你一定要想想办法捞我一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气息愈发冰冷。
“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
“我当初只是帮你们牵线,介绍栾总的项目,你们私底下怎么操作、怎么违规排污、怎么封锁消息,你们从来没跟我如实汇报过!”
胡胜利心头一沉,连忙开口:“老领导,栾总那边明明……”
话没说完,直接被张青山厉声打断。
“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参与。”
这一刻,胡胜利彻底心寒。他听得清清楚楚,张青山这是要彻底撇清关系,准备弃车保帅。
短暂的冷滞后,张青山压下火气,语气阴沉地吩咐。
“别在电话里多说,容易留痕,你现在立刻开车来县城,马上过来找我。”
“见面再说,我教你接下来怎么应对,怎么把影响降到最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