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青雯这番调解,手段堪称老道。
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当众给足了张青山台阶,用一场常委会检讨抹平他在数百干部面前丢尽的颜面,稳住了政府一把手的权威。
同时也轻轻敲打了何凯,告诫他行事不可太过锋利,要顾全班子团结。
明面上看,张青山挽回了体面,算是赢家。
但只有身在局中的人清楚,这场博弈的内核早已逆转。
张青山在全县大会上沦为笑柄,眼光短浅、急功近利的短板暴露无遗。
而何凯只需要一场无关痛痒的书面检讨,就能彻底翻篇,既赢了道理、赢了人心,还守住了原则。
这笔账,张青山心里不可能算不明白。
他心里的恶气,压根咽不下去。
回到自己的县长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一关,隔绝了外面所有人的视线,张青山脸上最后一丝伪装彻底碎裂。
他胸口剧烈起伏,坐在办公椅上,指尖死死抠着桌面边缘。
一想到刚才大会上所有人看戏的眼神,想到何凯当众碾压他的从容姿态,怒火就一阵阵往上窜。
他抓起桌上的座机,冷着脸拨通内线,“让王彬立刻来我办公室。”
没过两分钟,县府办主任王彬一路小跑推门进来,身姿恭顺,满脸堆笑。
作为政府大管家,他最懂察言观色,刚进门就察觉到办公室里凝滞压抑的火气,大气都不敢喘。
“县长,您找我,有什么指示?”
张青山抬眼扫他,眼神冰冷,开口就是一声怒斥。
“一群废物!”
王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放低姿态,“县长,您这是……出什么事了?”
“还敢问我出什么事?”
张青山猛地前倾身体,语气满是戾气,“今天整个睢山体制内,谁不在看我的笑话?你们这帮人平日里一个个精明能干,关键时候全是哑巴、饭桶!”
“眼睁睁看着一个新来的常务副县长,当众打我的脸!你们是不是心里都打好算盘,准备转头去抱何凯的大腿了?”
这话太重,王彬瞬间慌了,连忙弯腰摆手,谄媚的笑意挂在脸上,不停辩解。
“县长,您可千万别这么想!绝对没有的事!”
“睢山大局从来都是您一手把控,大小工作全靠您坐镇,何县长就算风头盛一点,终究是新来的,根基太浅,就算是薛书记,很多时候也得倚重您把控政府工作,怎么可能压过您!”
“一派胡言!”
张青山冷哼一声,满心烦躁,“除了拍马屁,你们还会干什么?一点实事都办不明白!”
王彬被骂得不敢抬头,小心翼翼试探,“县长,那您的意思是……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思索两秒,自以为聪明的献策,“您放心,以后政府这边的文件、通知、行程安排,我亲自把关,何县长虽是常务,但只要我卡着流程,就能让他的政令出不了办公室,很多核心工作让他摸不着头绪,慢慢就没了话语权!”
这话一出,张青山更是怒火上涌,厉声呵斥。
“放屁!十足的馊主意!”
“你当别人都是傻子?明目张胆卡他工作,不是摆明搞内斗?薛书记正愁没理由拿捏我,你这是主动递把柄!蠢货,滚出去!”
王彬吓得浑身一哆嗦,不敢多言半句,低着头灰溜溜地退出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张青山一人,他靠在椅背上,闭眼深呼吸,胸腔里的怒火依旧翻涌不止,满心都是无处发泄的憋屈。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常务副县长办公室,景象截然不同。
门外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经过今早大会一战,何凯彻底立住了人设。
全县所有局长、乡镇一把手,没人再敢把他当成资历浅、好拿捏的年轻干部。
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这位年轻常务,有眼光、有魄力、有底线,还敢当众硬刚二把手。
所有人都抢着来汇报工作、对接进度、刷存在感,生怕慢一步,就错过了站队的机会。
何凯耐着性子,一一接待、答复、部署,忙了整整一个上午,才把这批扎堆汇报的干部尽数送走。
办公室刚清净下来,敲门声再次响起。
进门的是副县长、公安局长刘立波。
相比于往日的从容,今天的刘立波明显拘谨不少,进门就主动放低姿态。
何凯笑着抬手示意,“刘县长坐,稀客啊,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有什么指示?”
“何县长您可别折煞我了。”
刘立波连忙摆手,语气谦逊,“您是常务,我只是分管公安的副职,哪敢谈什么指示。”
他坐下后没绕弯子,直奔主题,神色带着几分谨慎。
“我今天过来,是专门为昨晚火锅店的事跟您汇报,那个寻衅滋事、滥用职权的派出所民警,我已经第一时间处理了,直接调离城区,发配到北洼乡派出所轮岗反省。”
何凯端着水杯,指尖轻轻摩挲杯壁,神色平淡,听不出喜怒。
“调离而已?没扒警服?”
简单五个字,瞬间让刘立波后背一紧。
他连忙苦笑解释,“何县长,得饶人处且饶人啊,那家伙就是一时糊涂,仗着亲戚关系骄纵惯了,本质不算坏,我已经狠狠批评教育过他,记了大过,彻底敲打到位了。”
何凯轻轻摇头,放下水杯,语气平静却带着穿透力。
“刘县长,这是你的队伍,怎么处理是你的权限,我不干涉,我个人也无所谓,没必要揪着小事不放。”
“但你要想清楚,那个人不止是寻衅闹事、欺压商户,他当众辱骂、羞辱的是薛书记。”
“这话我昨晚没细说,你可以回去好好核实,有些事我能翻篇,但不代表薛书记也能彻底忘掉。真等哪天书记想起这茬,追究到底,你觉得后果是谁来扛?”
这句话精准戳中要害。
刘立波瞬间僵在原地,瞳孔微微一缩,脸色瞬间变了。
他昨晚只知道下属闹事冲撞何凯,压根没听说还当众辱骂了县委一把手薛青雯。
这性质完全变了!
他瞬间后背发凉,连忙起身,神色郑重,“何县长,多谢你提醒!我回去立刻彻查此事,只要情况属实,绝对从严从重处理,绝不姑息!”
说完,他不敢多留,匆匆告辞离开,显然是急着回去核实情况、补救问题。
刘立波前脚刚走,办公室门再次被推开。
财政局局长罗冰快步走了进来,神色凝重,眉宇间满是焦虑,一看就是带着棘手事来的。
“何县长。”
罗冰简单寒暄两句,没敢耽误,直接切入正题,语气沉重。
“我今天过来,是必须跟您汇报一个紧急情况,咱们县财政,大概率要出大问题了。”
何凯神色一凛,身体微微坐直,“怎么回事?细说。”
“按照目前的收支核算,下个月全县党政机关、事业单位的工资,大概率发不出来了。”罗冰压低声音,语气满是无奈。
何凯眉头紧锁,“好好的,怎么会缺口这么大?”
“还不是北洼乡之前的群体性中毒事件嘛。”
罗冰叹了口气,耐心解释,“当时事态紧急,县里临时垫付了小一千万赔偿款,先稳住家属、平息事态,这笔钱数额巨大,一下子抽空了县里的备用周转资金。”
“可这笔垫付的款项,属于企业事故责任,不能走财政预算,一时半会儿根本收不回来,现在账面直接空了,缺口堵不上。”
何凯眼神一沉,“当初是谁签字审批的这笔垫付?”
“肖国平副县长签批的。”罗冰如实回答。
“张县长知不知道这件事?”何凯继续追问。
罗冰迟疑两秒,刻意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深意,“何县长,您是懂财政规矩的,这么大一笔公款垫付,没有张县长点头默许,根本不可能批得下来。”
何凯瞬间通透。
看似是肖国平签字,实则是张青山拍板,两人联手操作,埋下了这个财政大坑。
他抬眼看向罗冰,“你今天过来找我,是什么想法?”
罗冰眼神坚定,语气认真,“我的想法很简单,这笔钱绝对不能由县里财政兜底买单。”
“事故是企业造成的,责任在企业,当初县里是应急垫付、帮忙擦屁股,现在事态平息、风波落幕,这笔钱,必须全额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