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张青山赤裸裸的甩锅施压,何凯没有当场争辩半句。
他只是平静地看了对方一眼,心底却跟明镜似的。
张青山这一手打得极其刁钻。
北洼乡企业事故垫付的几百万缺口,明眼人都知道是个烫手烂摊子,那笔钱就是个实打实的死账,根本没那么容易追回来。
涉事企业已经破产,根本就没有资产,而股东们也将一切撇得干干净净。
现在张青山直接把这个没人愿意接的难题,硬生生砸到了他手里。
用意再明显不过。
追得回来,是本职工作,理所应当。
追不回来,下个月全县工资发放受阻,所有责任、所有黑锅,都要由他这个分管财政的常务副县长全权背负。
这就是个很难收回来的帐!
何凯暗自沉吟,快速梳理县里的财政现状,越想越觉得棘手。
睢山本身就是财政薄弱县,本地税收、实体经济收入微薄,根本填补不上几百万的巨额窟窿。县里大部分开支,全靠省里的转移支付兜底续命。
可省级转移支付额度每年都是固定分配,公平下发、透明核算,不会因为哪个区县临时出了缺口就额外增补,更不会单独给睢山倾斜额度。
等于眼下的财政危机,常规渠道完全无解。
沉甸甸的压力压在心头,何凯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阵头疼。
官场博弈的内耗、财政缺口的死局、接下来要面对的追责风险,层层叠叠压过来,让他瞬间有些身心俱疲。
就在他沉默思索、一筹莫展的时候,桌面的手机忽然嗡嗡震动起来,打破了办公室的沉寂。
何凯低头瞥了一眼屏幕,看到来电备注,心头微动,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几分。
是秦岚。
他这才恍然想起,自己一头扎进睢山的繁杂工作里,开会、对峙、处理琐事、应对官场博弈,一连好几天,愣是没抽出时间给秦岚打一通电话、发一条消息。
他抬手划开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听筒里就传来秦岚带着几分娇嗔、又暗含不满的清亮嗓音。
“何凯,可以啊,现在官越做越大,架子也跟着大了,几天不回消息、不打电话,怎么,基层工作太忙,忙着陷进温柔乡,把我彻底忘了是吧?”
语气酸酸的,带着明显的小抱怨,却没半分真的怒意。
何凯闻言失笑,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语气满是无奈。
“你可别瞎想,我这几天是真的焦头烂额,县里一堆烂事扎堆,开会、处理纠纷、应对各种问题,压根抽不出空。”
“少找借口。”
秦岚轻哼一声,语气带着小记仇的俏皮,“我不管,这笔账我记下了,改天有空,我得让你一点点还回来。”
何凯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轻点桌面,语气温和打趣。
“行,我还。那我要是还不起呢?”
“还不起?那你可就摊上大麻烦了。”
秦岚轻笑一声,随即语气迅速收敛,变得郑重起来,褪去了方才的嬉闹。
“不跟你开玩笑了,我找你是有正事,而且这事,跟你们睢山县直接相关,大概率能帮到你。”
何凯立刻收起闲散姿态,坐直身体,神色认真。
“你说,我听着。”
“你还记得林菲菲吗?”
秦岚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味,“你以前那个关系不一般的红颜知己。”
何凯闻言心头一囧,连忙开口澄清,语气坦荡。
“什么红颜知己,你可别乱扣帽子。我跟她就是普通旧识,清清白白。她怎么了?”
“她没出事,是她最近找过我。”
秦岚语气平淡地说道,“她跟我透了一个内部消息,我琢磨着对你有用,专门跟你说一声。”
“什么消息?”何凯追问。
“林菲菲现在在省直稽查系统任职,手里有执法权限。”
秦岚语速放缓,字字清晰,“最近他们单位专项执法,查获了一艘违规走私货船,船上满满一船货物,全是国家严控的稀有金属氧化物,属于严格管控、禁止私运私售的战略物资。”
说到这里,她刻意停顿了一下,抛出关键信息。
“重点是,根据他们的溯源核查,这批严控货物的源头,就是你们睢山县。”
何凯瞳孔微凝,瞬间抓住了关键线索,心头震动。
稀有金属、严控物资、私运出货、源头睢山。
这短短几个关键词,背后藏着的问题绝不简单,大概率牵扯出一条隐秘的利益链条。
他稍一思索,随口问道,“她怎么会专门找你说这件事?还特意牵扯到我们县里?”
这话瞬间让秦岚的醋意又上来了,语气陡然一沉。
“怎么?一听到林菲菲的名字就上心了?我就说你对她没放下吧?”
何凯顿时尴尬,连忙笑着解释,语气诚恳。
“你可别瞎吃醋,我真没别的意思。就是单纯好奇,她查的案子,正常应该对接你们省直对口部门,怎么会私下跟你通报,还特意点明我们睢山的源头,有点不合常理。”
听他这么解释,秦岚的语气才稍稍缓和,带着几分傲娇。
“我们之间有业务交叉,她找我合规合法,具体细节我不能多说。”
“我提前警告你,过段时间林菲菲大概率会去你们睢山实地核查、溯源办案,她要是去找你对接工作,你给我老实点,别心存歪心思,更别旧情复燃。”
何凯哭笑不得,连忙应声。
“收到,秦岚同志,保证恪守本分。”
“这还差不多。”
秦岚轻笑一声,随即又软下语气叮嘱,“对了,你最近忙归忙,抽空来一趟省城,好久没见了,别总把自己困在县里忙工作。”
“好,忙完这阵子我就过去。”
何凯应声答应,简单寒暄两句后,缓缓挂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机身,脑子里飞速梳理着刚刚得到的线索,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
财政死局还没解开,转头就冒出一条隐秘走私、违规输出管控物资的线索,这说不定,就是打破眼下僵局的关键突破口。
就在他沉思之际,办公室门外传来一丝轻微的动静。
何凯心思敏锐,瞬间察觉到门外有人,猛地抬头望去。
办公室门口,静静站着一名身着制式警服的中年男人。
身姿挺拔、神色端正,肩膀警衔清晰,眼神沉稳,显然是在门外等候多时,刻意没有打扰他通话。
见何凯挂断电话抬头看来,男人立刻抬步走进办公室,态度恭敬有礼。
“何县长。刚刚看您在打电话,我就没敢贸然敲门打扰,在外面稍等了片刻,现在方便汇报工作吗?”
何凯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对方身上,略带几分疑惑。
“你是?”
“何县长您好,我是县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孟详海。”
男人主动自我介绍,语气诚恳,姿态谦和,没有半点公安干部的强势,端正站在办公桌前。
“我今天过来,是有重要工作,专门向您汇报。”
何凯闻言更疑惑了,神色平静地开口询问。
“孟局长,我记得公安系统的工作,不是我分管的范畴,你有工作汇报,应该找张县长或者刘立波县长,怎么来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