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详海站在办公桌前,他往前微倾身子,刻意压低了声音,“何县长,外界都传您跟薛书记思路一致、作风相近,都是一心想把睢山的乱象掰正的人,别的话我不多说,单说北洼乡这起事故,您真觉得从头到尾都是意外?”
何凯指尖轻轻扣了两下桌面,眼神沉静地看着他。
“当初刘立波全程跟进调查,事后也第一时间向薛书记做了专题汇报,定论清清楚楚,就是安全生产意外事故。怎么,你这边有不一样的说法?”
孟详海喉结滚动,眼底闪过一丝忌惮,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在耳边低语。
“那是对外的公开结论,做给外人看的,何县长,我实话跟您说,北洼乡书记胡胜利那场车祸,根本不是意外。”
“这里面水太深,牵扯的人层级不低,我身为常务副局长,手里握着线索,却根本插不上手,连深入核查的权限都被卡死了。”
何凯眼神骤然一凝,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郑重,“你有实质证据?”
孟详海左右扫了一眼办公室门口,神色愈发谨慎,“办公室人多眼杂,隔墙有耳,这种要命的东西,我不敢在这里拿出来,也不敢细说,何县长,能不能换个私密地方,我单独跟您汇报?”
办公室瞬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何凯盯着孟详海的眼睛,快速在心里权衡利弊。
公安系统的二把手,绕过直属上司刘立波,绕过县长张青山,单独来找自己爆料核心内幕,这件事本身就透着诡异。
是真心投靠、想要借势上位?还是有人刻意设局,故意挖坑引自己跳?
他一时拿捏不准。
可他心里也清楚,北洼乡事故牵扯出几百万财政亏空,如今张青山把烂摊子甩给自己,已经把自己逼到了死角。
如果孟详海说的是真话,这场看似普通的安全事故背后藏有猫腻,那这就是他破局反击、顺势扳倒对手的绝佳机会。
张青山在睢山深耕多年,根基稳固,手段圆滑,早就把自己的屁股擦得干干净净,外界根本抓不到他的把柄。
所有人都知道他不干净,可就是没人能拿出实锤证据。
最关键的是,这家伙暗中抱上了市长田茂生的大腿,背靠市级大树,在睢山更是肆无忌惮、一手遮天。
若是能借着北洼乡这件事撕开一道口子,绝对能一举撼动张青山的根基。
几秒的思索过后,何凯心中已有决断,抬眼看向孟详海,语气干脆。
“可以,下班之后等我电话。”
“好,我随时待命。”孟详海郑重点头,没有多言,恭敬颔首后,轻手轻脚退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重归安静,何凯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他反复琢磨孟详海的举动,越想越觉得耐人寻味。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找自己爆这个惊天内幕?
思来想去,大概率只有一个原因。
孟详海在常务副局长的位置上卡了整整七年,张志明担任局长的时候他就是常务。
他资历够、能力够,却一直原地踏步。
反观刘立波,资历远不如他,却靠着站队精准、会钻营讨好,稳稳压他一头,不仅坐稳公安一把手,还提了副处,跻身县领导班子。
而且这个刘立波当初就是一个普通的副局长,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就能把正值当年的前任局长张志明弄走。
到了孟详海这个年纪,再不往上走一步,这辈子基本就定格在正科位置,彻底没有晋升空间了。
他这是想赌一把,借着内幕消息投靠自己,赌一个前程。
赌对了,顺势上位、突破瓶颈。
赌输了,大概率万劫不复。
傍晚下班,县委县政府大楼的人陆续走空。
何凯避开人流,独自开车绕到县城老城区,找了一条偏僻僻静的老街,挑了一家门头不起眼、客人稀少的茶楼。
这里远离政务圈,没有熟人,私密性极好,最适合谈隐秘事。
他落地拨通孟详海的电话,只说了地址,没多余叮嘱。
孟详海的效率极高,不到十分钟,就快步推门走进了茶楼。
他已经换下了制式警服,一身简单的休闲便装,褪去了公职气息,整个人低调了不少。
显然是刻意避开了单位同事和熟人,专程赶过来的。
他走到卡座前坐下,看着窗外冷清的街巷,忍不住苦笑一声。
“何县长,您选这地方也太偏了,搞得我们跟搞地下工作一样,提心吊胆的。”
何凯抬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动作淡然,没有多余寒暄,直奔主题。
“没人打扰,正好说事,直说吧,你掌握的线索,到底是什么情况。”
孟详海端起茶杯暖了暖手,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何县长,路上我反复想了很久,有些核心证据,我暂时还不能全部交出来。”
何凯抬眸看他,神色平静:“怎么?后悔了?还是中途遇到压力,不敢说了?”
孟详海摇头,眼神透着无奈和谨慎。
“我不是后悔,我是怕白费功夫,现在时机不成熟,我要是贸然把所有证据抛出去,不仅扳不倒人,反而会打草惊蛇,最后我这边暴露了,人没扳倒,自己先被清算,那一切就都白搭了。”
何凯看着他谨慎的模样,淡淡开口,“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偏偏来找我?全县比我层级高、权力大的领导,不是没有。”
这是他一直想不通的核心问题,也是他必须确认的一点。
孟详海深吸一口气,眼神坦荡,直言不讳。
“因为我信得过您。全县上下,真正敢动格局、敢查问题、不搞团团伙伙的,只有您和薛书记。”
“我在常务副局长位置熬了七年,年年干最累的活、担最大的责任,到头来功劳都是别人的,委屈都是自己的,刘立波资历平平,就因为会站队、会讨好,稳稳压我一头,我今年岁数摆在这,再不上一步,这辈子就彻底到头了。”
这番话坦诚又实在,没有半点虚言。
其实来之前,何凯就已经让人简单摸底过孟详海的底细。
这人业务能力顶尖,办案扎实,唯一的短板就是性格耿直,不懂官场钻营,不会站队讨好,只会埋头干活。
也正因如此,才会被刘立波死死压制七年,不得寸进。
何凯唇角微扬,语气平和。
“你的能力,县里很多人都清楚。就是性子太直,不懂变通,容易吃亏。”
“既然你暂时不愿意拿出证据,我也不逼你。”
孟详海闻言心头一松,“何县长,您放心,东西我一直妥善保存着,绝对真实有效,只是我不想白白浪费底牌。”
何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放下茶碗,目光直视孟详海,轻声问道。
“我问你,刘立波,是谁的人?”
孟详海毫不犹豫,低声回道:“妥妥的张县长的人,铁杆心腹,唯张青山马首是瞻。”
“这不就对了。”
何凯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语气带着点拨。
“你手里握着能掀翻局面的东西,不一定非要直接交到我手上,你可以好好想想,谁最盯着刘立波的位置?谁又一直被张青山压制,苦于没有突破口?”
孟详海瞳孔微微一缩,瞬间反应过来,嘴唇微动,试探着吐出一个字:“徐……”
“知道就好,不用直说。”
何凯笑着抬手打断,没有让他把名字说透,避免留下口舌把柄。
“我资历浅,刚来睢山立足未稳,就算能制造一些小麻烦,也撼动不了张青山、刘立波这些老牌势力的根基。但有人可以。”
“我最后提醒你一句。”
何凯眼神骤然认真,语气郑重。
“可以借机站位、可以寻求突破,但千万别做墙头草,两边摇摆、左右逢源,是所有领导最反感的行事方式,到头来只会两边不讨好,彻底断送自己的前路,想清楚再做选择,一旦选了,就只能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