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何凯沉下心来,挨个对接自己分管的各个县直部门。
他不急着开会、不急着立规矩,只是踏踏实实摸底调研,熟悉各部门的人员架构、工作流程和现存问题。
两轮走访摸底下来,整体情况他心里已经有了大致轮廓。
那些边缘化、实权不大的部门,风气还算端正,人员踏实,工作透明,没太多弯弯绕绕。
可但凡沾着核心实权的口子,发改、财政、税务、国资这些关键单位,清一色捂得密不透风,像扣了一层厚厚的密不透风的锅盖。
各局一把手面对他这位分管领导,礼数做得无可挑剔。
见面鞠躬问好、汇报工作态度恭敬,句句得体,面上全然是服从配合的姿态。
但何凯看得通透。
这种恭敬是假的,底下藏着满满的敷衍与刻意的疏离。
所有人都在面上配合,暗地里观望,不交心、不办事,所有人都在默契地维持现状,不肯松动半分。
他心里清楚根源在哪。
眼下这些实权局的领导班子,几乎全是当年张青山任职常务副县长时一手提拔、稳固下来的班底。
深耕多年,盘根错节,人人都靠着张青山的人脉站稳了脚跟。
自己骤然空降接手分管工作,看似手握职权,实则很难一朝一夕扭转局面。
没人敢公然得罪他,更没人敢公然违抗工作安排,但所有人都可以用“按流程、等批示、再核实”这套软办法,无声无息地消极对抗、拖延搁置。
硬碰硬没用,强压只会适得其反。
何凯压下心里的急躁,稳住心态。
现在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沉住气、慢慢观察,耐心等待对方露出破绽,只要抓到一处漏洞,就能顺势撕开整条口子。
这里是正规县政府机关,不是他当初能雷厉风行、大刀阔斧改革的黑山镇。
官场层级森严、关系复杂,每一步都得稳扎稳打,急不得。
两天时间悄然而过。
之前何凯当面叮嘱财政局局长罗冰,让其核查的工资账目问题,时至今日,半点反馈都没有。
罗冰像是彻底忘了这件事,既不汇报、也不请示,索性用沉默和拖延来回避问题。
就在何凯等着对方露马脚的时候,手机震动响起,来电人是孟详海。
他随手接通电话,听筒里立刻传来孟详海压不住的振奋声音。
“何县长,您前两天安排的摸排任务,我们有实质性发现了!”
何凯神色微正,“具体什么情况,说。”
“何书记,电话里人多眼杂,不方便细说,牵扯的事情不简单,我能不能直接去您办公室当面汇报?”孟详海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十足的谨慎。
何凯略一思索,果断否决。
不用想也知道,县政府大楼看似正规严谨,实则处处是人眼、处处是耳朵。
干部串门、科员传话、楼道闲聊,到处都是传声的渠道。
他这个常务副县长的办公室,更是八面透风,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一旦孟详海频繁单独上门密谈,迟早会被张青山那帮人察觉,到时候必然打草惊蛇,所有摸排努力全部白费。
“不用来办公室。”
何凯语气干脆,“我们在外碰面,办公室太扎眼,极易走漏风声。”
孟详海立刻应声:“明白,何书记,您定地方!”
“就去上次那家老街小茶馆,隐蔽安全。”
挂断电话,何凯靠在椅背上,无声笑了一下。
心里满是荒诞的讽刺。
他堂堂一名正经的常务副县长,履职公务、摸排问题,本该光明正大、堂堂正正。
如今却搞得跟地下工作者接头一样,偷偷摸摸、小心翼翼,生怕被自己单位的人盯上。
足以见得,睢山这潭水,到底有多深、多浑。
他没喊司机、没派公车,低调走出大楼,随手拦了一辆路边的出租车,直奔老街茶馆。
等他推门走进包厢,孟详海已经提前抵达等候。
看到何凯进来,孟详海立刻起身,姿态恭敬,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何书记,实在不好意思,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是我考虑不周。”
“没必要说这些虚的。”何凯抬手示意他坐下,径直落座,“情况怎么样,直接说重点。”
孟详海点点头,收起客套,神色瞬间变得凝重,直奔主题。
“何县长,您之前让我留意的财税卡片线索,我们悄悄摸排核查完了,确确实实是一个涉嫌虚开发票、帮企业洗账避税的犯罪团伙。”
这个结果,完全在何凯的预料之中,他神色平静,微微颔首,静待后续。
“团伙是一帮南方过来的外地人,在咱们睢山注册了一家商贸公司,手续齐全、资质正规,表面看着完全是合法营商的正经企业。”
孟详海条理清晰地逐一汇报细节,字字扎实。
“他们还在城郊产业园拿了地、建了几栋厂房,看着规模不小,特别唬人,但我们实地暗访核实过,厂房根本没有真正投产生产,设备都是摆设,常年闲置。”
“那厂房拿来做什么?”何凯开口追问。
“全部对外出租了。”
孟详海沉声道,“租给了修理厂、农机销售店、小型加工户,五花八门的小生意。说白了,这些租赁商户都是幌子,用来撑场面、做流水、掩人耳目,真正的公司员工,算上老板内勤,拢共不到十个人。”
不到十人的小公司,坐拥整片厂房、正规商贸资质。
何凯眼神微凝,瞬间抓住核心疑点:“流水呢?”
“流水极其夸张。”
孟详海语气加重,透出震撼,“我们调了外围数据,去年一整年,这家公司的对公流水高达七八个亿。”
“十几个人、零实体生产,纯靠空壳运作,撑起数亿流水,开出的发票品类更是杂乱不堪,各行各业的都有,完全不符合正常经营逻辑。”
何凯指尖轻轻点着桌面,瞬间通透一切。
“我明白了,实体经济、厂房租赁都是伪装,对外开票、帮人洗账避税,才是他们真正的主业。”
“没错,就是这个路子。”
孟详海狠狠点头,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迟疑和顾虑,斟酌着开口。
“何县长,情况基本摸透了,证据链也初步齐全,只不过……有件事我得提前跟您汇报,您听完再决定要不要往上报备、启动核查。”
何凯抬眼看向他,“你有顾虑?直说就行。”
孟详海深吸一口气,吐出一个重磅信息,语气格外沉重。
“这就是家空壳商贸公司,挂羊头卖狗肉而已。”
“它是当年张县长还在担任常务副县长的时候,亲自招商引资、亲自对接落地的重点外来投资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