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心底一阵了然。
幸好自己多了个心眼,没有在县政府大楼、在办公室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听汇报。
四方商贸这层关系一旦曝光,牵扯到张青山,整个县直体系大概率都会联动捂盖子。
真要是提前走漏半点风声,前期孟详海所有的暗中摸排,都会功亏一篑。
他抬眼看向身前的孟详海,语气沉稳,带着明确的部署。
“这件事,到此为止,后续严禁任何人外传,你挑几个绝对可靠的人手,悄悄把所有证据固定完整,保存好底稿,专人保管、严格保密,剩下的统筹协调,交给我来处理。”
“明白!我一定守好底线,绝不泄密!”孟详海郑重点头,态度格外坚定。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双手递到何凯面前。
“何县长,这是四方商贸的具体地址、公司全称,还有法人的详细姓名和户籍信息,都是我们连夜核实的准确资料。”
何凯伸手接过,随手展开扫了一眼。
上面信息清晰详实,没有遗漏,看得出孟详海做事扎实、心思缜密。
他没有多看,直接对折两下,揣进贴身口袋妥善收好。
“辛苦你了。”
何凯抬眼道,“我回去之后,立刻对接税务局,从税务稽查端口切入,正规合规开展核查。”
话音刚落,孟详海微微前倾身子,神色郑重,主动开口。
“何县长,我有个不成熟的建议,不知道该不该说。”
“尽管说。”
孟详海转头瞥了一眼窗外街景,确认无人之后,压低声音提醒。
“您如果直接找税务局一把手杨太和,风险很大,整个系统的人都清楚,杨太和是张县长的铁杆心腹,跟着张青山多年,利益绑得死死的。您现在去找他查四方商贸,大概率他表面应付,转头就给张青山通风报信,彻底打草惊蛇。”
何凯眼底微动,神色不变,“那你有什么更好的思路?”
孟详海语气笃定,娓娓道来,“税务局班子里,有个副局长叫阮丽丽,是三年前从市里空降下来的干部,她不是睢山本土派系,跟张青山那边也没有利益牵扯。”
“也正因为是外来干部,她这三年一直被边缘化,手里没实权,核心业务、重点企业全被杨太和死死攥着,她根本插不上手,空有能力没平台,相比杨太和,找她对接,稳妥太多了。”
何凯沉默几秒,缓缓站起身。
脑子里快速梳理着阮丽丽的履历和处境,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睢山本土官场抱团严重,空降干部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被排挤、被边缘化是常态。看似身处高位,实则束手束脚。
“多谢提醒,你这番话,点醒我了。”
何凯点头应声,“我心里有数了,你安心做好证据留存就行。”
两人不再多谈,简单收尾后各自离开。
回到县政府办公室,何凯落座第一件事,就拨通了税务局局长杨太和的私人电话。
电话接通很快,听筒里传来杨太和客气又恭敬的声音,态度挑不出半点毛病。
“何县长!您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有什么工作指示,您直接吩咐!”
何凯语气平淡,不带情绪:“杨局长,来我办公室一趟,有项专项工作跟你对接。”
电话那头明显卡顿了半秒,随即传来一阵刻意的慌乱歉意。
“哎哟何县长,实在太不凑巧了!我今天一早就下乡了,是张县长临时安排的紧急调研任务,实在抽不开身,您看能不能改天?等我回来第一时间登门汇报!”
何凯眼神瞬间冷了几分。
下乡?紧急任务?
纯属借口。
他刚接手分管税务工作,所有重点专项调研、外出任务,必须提前报备分管领导。
杨太和一声不吭私自下乡,说白了,就是故意避而不见,用最体面的方式软抵抗。
何凯压下心头情绪,语气微沉,“你下乡执行任务,不提前跟我报备?局里现在谁在岗负责?常务副局长在不在?”
“常务也跟着我一起下乡了。”
杨太和回答得滴水不漏,明显是提前想好的说辞,“局里目前就阮丽丽副局长留守值班。何县长,如果您的事情不紧急,我晚点回来处理;要是着急,我让阮丽丽立刻过去听您安排。”
话说得漂亮,退路留得十足。
明面上绝对服从,暗地里摆明态度,我是张青山的人,你何凯调不动我。
何凯心里冷笑一声,面上不露分毫。
“可以,让阮丽丽过来。”
说完直接挂断电话。
办公室的空气瞬间沉了下来,何凯脸色彻底阴沉。
杨太和这通电话,看似恭敬谦卑,实则处处透着挑衅。
他就是在明目张胆告诉自己,我只听张青山的命令,你这位分管副县长,管不住我。
不到十分钟,办公室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
门被推开,一名三十出头的女人走了进来。
一身标准制服,妆容干净素雅,身姿挺拔,眼神沉稳,自带体制内干部的干练气场。
正是阮丽丽。
她进门微微躬身,语气恭敬有度,“何县长,您好,我是税务局副局长阮丽丽。”
何凯抬眼看她,淡淡开口,“坐。”
阮丽丽余光瞥见何凯沉冷的脸色,心里瞬间绷紧了弦,脚步顿了顿,没敢落座,依旧笔直站着。
看着她拘谨谨慎的模样,何凯放缓语气,“坐下说,有重要工作跟你谈,不用拘谨。”
阮丽丽这才迟疑着拉开椅子,小心翼翼坐了半边身子,姿态端正,满眼谨慎,随时待命的模样。
“何县长,您有什么工作安排直接吩咐,如果是我职权范围内解决不了的问题,我马上向杨局长汇报。”
一开口,就是标准的稳妥话术,不越权、不冒头,处处守着规矩。
何凯看着她,开门见山,直击重点,“四方商贸公司,你了解多少?”
阮丽丽微微一愣,随即认真回想,如实回答。
“何县长,我知道这家公司,是县里的重点招商引资企业,常年位列纳税大户榜单,对外公示的年产值有七八个亿,是县里重点扶持的企业。”
“还有呢?”何凯追问。
阮丽丽轻轻摇头,“其余的我就不清楚了。”
“那它和县里其他企业的业务关联,你知道吗?”何凯继续发问。
阮丽丽眉头微蹙,犹豫片刻,还是据实开口。
“偶尔看过局里的报表数据,四方商贸和我县大大小小十几家企业都有业务往来,流水差距极大,小的几百万,大的能达到上亿级别。”
“这么多流水往来,你们日常稽查,没发现一点异常?”
这句话问出来,阮丽丽瞬间面露难色,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何县长,四方商贸是杨局长亲自包保、亲自对接的重点企业,所有核查、稽查工作都由他一手把控,我分工不在这里,无权插手核心企业的核查工作,就算报表有疑点,我也看不到完整数据。”
话说得委婉,却道尽了实情。
无权、无势、无话语权,空有副局长头衔,实则被彻底架空。
何凯闻言,缓缓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公司问题。
他话锋一转,语气柔和了几分,像是随意闲聊,“你来睢山任职,三年了吧?”
阮丽丽愣了一下,没想到领导突然换了话题,下意识抬头应声,“是的何县长,整整三年了。”
“三年时间,不算短了。”
何凯看着她,语气诚恳,句句戳中要害。
“我看过你的履历,市里下来的骨干,业务能力扎实、做事稳重,底子很硬,但你这三年,做得很累,也很憋屈,对吧?”
阮丽丽身子一僵,眼底瞬间闪过一丝错愕与酸涩。
积压三年的委屈,被人一眼看穿,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音。
何凯看得通透,心里了然。
睢山税务系统,全是杨太和的本土嫡系,抱团排外。
阮丽丽孤身空降,没有人脉、没有靠山,纵使能力再强,也只能被死死压制,眼睁睁看着核心权力旁落,日复一日做着边角琐碎工作。
“你不是能力不行。”
何凯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带着十足的分量。
“你只是差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你施展能力、打破僵局的机会。”
阮丽丽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心脏狠狠一跳。
“杨太和在局长位置上坐得太久,派系固化、作风僵化,早就阻碍了整个单位的良性发展。”
何凯眼神坚定,语气带着明确的信号,给足对方底气。
“阮局长,你们税务是垂直管理,这件事我会跟市局专门沟通,守规矩、有能力的人,不该一直被埋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