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敢松懈,又怎么忍心停下来?”
古丽夏提教授说到最后,语气缓缓沉落,声音压得低了许多,裹着老一辈科研人藏在岁月里的沉重与执拗。微凉的晨风穿过两人身侧,卷着细碎的戈壁细沙,轻轻擦过她花白的发梢,吹得几缕银丝轻轻飘动。
当年在芦苇荡边找到的那株原生野生稻,她到现在都记得它的模样。
叶片宽厚,叶色深绿,秆子粗壮,根系又长又密,须根上裹着一层黏糊糊的泥,洗掉之后露出底下淡褐色的根皮,韧性极好,怎么扯都不断。
它是西北戈壁独有的乡土种质,耐盐耐碱、耐旱耐贫瘠,根系抓地力极强,天生适配这片高盐碱、大风沙的恶劣水土。当年翻遍方圆几十里,也只有它能在白花花的盐壳地里扎根存活。
可野生种质与生俱来的缺陷,从一开始就死死困住了产量。
它野性难驯,植株长势杂乱,秸秆细弱单薄,大风一吹就容易弯折倒伏;分蘖毫无规律,疯长无效枝叶,白白消耗土地养分;稻穗短小稀疏,谷粒干瘪瘦小,灌浆饱满度极差,整体结实率很低。
哪怕勉强成活成熟,一亩地的收成也少得可怜。再加上它生长周期不稳定,对戈壁的寒潮、沙尘、极端温差抵抗力薄弱,一旦遇上恶劣天气,减产绝收都是常事,还极易感染本土田间病害,根本没法大规模铺开种植。
往后数年,她和老王两个人日复一日泡在试验田里,反复进行单株筛选、多代回交、性状提纯。从大田里一株一株地挑,把那些秆子矮、穗子小、抗性差的淘汰掉,只留下最壮实的单株。第二年种下去,再选,再淘汰。一点点压制它的野生劣根,慢慢驯化野性,好不容易才筛选出性状稳定的改良后代。
第一批提纯出来的种子,颗粒不算大,千粒重只有二十克出头,但结实率比野生种稳了不少,穗粒数能稳定在一百二十粒以上。米粒是椭圆的,垩白少,煮出来的饭软硬适中,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这批初代耐盐碱旱稻品系,确实打破了戈壁盐碱地不能种稻的死局。它成了当地粮食种植的核心亲本,如今试验田里所有杂交改良稻种,追根溯源,都是以它为基础一代代迭代来的。
可受限于当年简陋的科研条件与育种手段,没有精密的基因测序仪器,没有高效的杂交技术,全靠人工观察、反复试种,他们拼尽全力,也只能做到“让土地长出粮食”,低产的硬伤始终没能攻克,当年种下去,也只能勉强够村民填个肚子,根本谈不上丰收。
就算到了现在,产量能勉强提升百分之五十多,也不是真的突破了品种本身的短板,是他们牺牲了大片种植面积,把有限的水肥、土壤改良资源,全都集中在外围土壤条件稍好的地块,那些外围的稻子才能有这个收成。而核心盐碱区的稻子,产量依旧上不去,甚至还会因为养分不足、盐碱侵蚀,出现大量瘪粒、枯穗的情况。
更让人揪心的是,脚下这片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的土地。
这里的风卷着细沙,在皲裂的土缝里钻来钻去,白花花的盐霜铺在地表,像撒了一层碎盐,刺得人眼睛发慌。这里的盐碱度,比他们当年试验的地块还要高出不少,土壤板结得像冻硬的铁块,用土钻往下钻都要费好大的劲,地下水的矿化度也高得离谱,掬一捧凑到鼻尖,一股冲人的碱性气味直呛喉咙,涩得人舌尖发麻。
这都是早些年大水漫灌留下的后遗症,盐分顺着地下水往上返,在地表板结堆积,把这片土地养得愈发“凶”。
即便是这批他们精心培育的初代种子种在这里,也没法完全适应,远处试验田的稻苗稀稀落落地立着,叶片边缘泛着焦褐的印子,那是被盐碱蚀出来的痕迹,长势远不如当年在试验站时那般精神。
到了现在,那片试验田依旧得天天麻烦当地的居民盯着。
每天正午日头毒得能晒化地皮,盐霜在地表泛着刺眼的白光,村民们还得顶着烈日,定期用简易仪器测土壤含盐量,一旦盐度超标,就赶紧补水压盐。
有时候风沙大的时候,要搭起一层又一层防风障,勉强挡住呼啸的风沙,防止纤细的稻秆被拦腰吹倒;遇上病虫害高发期,还得及时喷药预防,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半点不敢疏忽。
可即便这样,稍有不慎,比如一场突如其来的强沙尘暴,或是一次土壤盐度的突然波动,稻苗就会大面积枯萎,叶片发黄卷曲,更别说高产了。
这也是他们守了半辈子,耗尽心血,却始终没能彻底解决的难题。
古丽夏提教授想到这里,喉间轻轻溢出一声叹息。
没说出口的是,这些年她就像守着这片戈壁的老梭梭,一直在等。等一株更能扛、更能产的种质。不是她手里的这批不好,是这片土地太凶了,凶到连她耗费半生心血、精心选育了几十年的稻子,都只能在这儿勉强扎根,活得小心翼翼,活得如履薄冰,连喘口气都要借着风沙的间隙。
直到孟铭拿着那株干瘪的红丝旱稻穗子来找她。
那穗子细弱得一折就断,谷粒歪歪扭扭,干瘪得几乎捏不出一点水分,一看就是没经过人工驯化的本地老品种,产量估计连她手里改良品系的一半都不到。
可她指尖捏着那穗稻子,凑到眼前仔细看时,却分明看见每一粒米心里,都嵌着一缕淡淡的红丝,像血脉一样,细细密密渗进乳白的胚乳里,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她这个时候才意识到,或许这片土地还藏着她从未见过的、另一条路。
那是老百姓在田埂上、在风沙里、在一次次绝收之后,用最笨的办法,一株一株留种、筛选,硬生生从沙地里抠出来的东西。
不是她从上往下、凭着书本和仪器选出来的,是这片的自己,拼尽全力挤出来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