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孟铭嘴角那道干裂的细口子被扯得微微发疼,泛起一丝极淡的、铁锈似的涩味。他浑不在意,舌尖在裂口上轻轻蹭了一下,又往前凑了凑,胳膊肘抵在桌沿上,指尖在磨得发亮的木纹上轻轻点了两下,眼神亮得像戈壁深夜里的星子,话锋一转,落得又准又实
“种子改良这种精细活,就交给实验室的老师们慢慢磨吧,我们耐着性子等就是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地的问题,再好的种子,没有能扎根的土也是白搭。咱们得先把土壤改良的步子迈出去,把盐碱度压下来。等实验室的种子育成了,这边地也养好了,刚好能无缝接上试种的窗口期,一步都不耽误。”
孟铭的话音刚落,王锦林教授手里的搪瓷缸停在半空,缸沿刚碰到下唇,就那么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下来,搁在膝头。
他点了点头,点得很慢,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把孟铭的话一句一句掂过,确认每一句都踩在实地上。
花白的板寸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银灰色,额前几缕碎发被棚口灌进来的风轻轻掀动,又落回去。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稳得像在沙地里打了根桩:“说得对,地不行,种子再好也扎不下根,这么多年,我们就是在这上头绕了太多弯路。”
在这片戈壁滩跟盐碱地、他跟漫天风沙斗了大半辈子,如今文明向前,农业技术早已迭代了无数轮,从来不是没有种子就种不出粮食,真正卡着脖子的,从来都是这片桀骜的土地。
他们要找的,是能完完全全服了这片戈壁水土、在重度盐碱地里扎得下根的种子。
可哪怕如今有了基因编程技术,能精准修改作物的基因序列,田间的实际表现,从来都不是实验室里的冰冷数据能完全框定的,性状的不稳定、环境的不可控,全是绕不开的硬坎。
实验室里能算出基因的最优序列,却算不出戈壁的喜怒无常,没人能百分百预判,精心培育的稻种下地后,会长成什么模样;更没人能打包票,一场连夜刮起的黑风过后,刚破土冒头的嫩苗,不会被漫天黄沙整个掩埋。
这片被沙漠环伺的土地,从来都是他们绕不开、也躲不掉的终极难题。
王锦林教授抬起眼,深褐色的眼瞳里映着灶膛的火光,也映着孟铭那张被晨光照亮的、熬了一整夜却满是笃定的脸。
他见过太多带着漂亮方案来的年轻人,一开口就是宏大的框架、前沿的技术、跨国合作的设想,PPT做得精美绝伦,数据模型在投影幕布上闪闪发光。
可一旦双脚踩进这片戈壁,那些漂亮的框架便像沙堡一样塌下来,他们不知道村西头的老渠干了多少年,不知道最远的那片绿洲离这里隔着几十公里的死沙,甚至分不清哪块地的盐碱度已经高得连本地旱稻都活不了。他们只想改良种子,没想过种子改良出来了,地要是不认,一样扎不下根。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一样。
他看得出来孟铭是真的熬了一整夜,眼底全是红血丝,嘴角那道干裂的口子说话时还会轻轻扯动,这些都是他走过来的路,他熬狠了状态比孟铭这会儿还差呢。
而且孟铭把“种子”和“地”拆得清清楚楚。他说种子让实验室慢慢磨,他们先把盐碱度压下来,等两边都准备好了再对接试种,这一套思路从他嘴里说出来,不花哨,不绕弯,却每一步都踩在实处,是真的一脚踩进沙土里去了。
王锦林教授把搪瓷缸搁在膝头,手指在缸沿上无意识地转了一圈。如此想着,他倒是明白了为什么身旁这位老战友能选出这孩子来。
他想起孟铭刚来的那天。车队停在院门口,其他人都在忙着卸装备、搬箱子,唯独这孩子蹲在墙根底下,叼着根烟,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这满院的兵荒马乱跟他没半点关系。他当时站在葡萄架下,远远看了一眼。
这批学生啊,他都远远看过,什么情况光是看上一眼就大致有了解了。来这片戈壁的年轻人他见得多了,头几天总是新鲜,拍胡杨,拍沙丘,拍自己裹着围巾站在风沙里的照片,朋友圈发得勤快,文案里全是“扎根边疆”之类的漂亮话。
可熬不过一周,嘴唇干裂了,洗澡没热水了,馕饼硌得牙疼了,那些漂亮话就和被风沙磨薄了的鞋底一样,一层一层往下掉,露出底下货真价实的不耐烦。
等人走了,他们带来的方案就留在资料柜最底层,和之前那些方案摞在一起,再也没人翻开过。
所以那天研讨会上,古丽夏提当场拍板让孟铭当总负责人的时候,他也是有些迟疑的。
这孩子看上去连自己都管不好,学分修得勉勉强强,论文一拖再拖,站在人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架势,跟“靠谱”两个字隔着整片塔克拉玛干沙漠。
可就散会之后,老战友把他拉到那间漏风的土坯屋里,把孟铭在研讨会上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那些关于“科研要落地”“先让守着地的人看到希望”的话,他听着听着,花白的眉毛慢慢拧在了一起。不是觉得不对,是觉得这话太老,老得像是从他们年轻时候的日记本里撕下来的。
那时候他们也说过类似的话,蹲在芦苇荡边上,对着那株刚找到的野生稻,说科研不能飘在天上,得让老百姓碗里有饭。
“这孩子像我。”
正当他觉得不妥当的时候,老战友当时就说了这么一句,语气挺平淡的,像是知道他心里面都在想什么。
王锦林教授便也没多说什么,毕竟共事了这么多年,即便许久不见也都相互知道对方是什么样子的人,他的老战友啊,不是胡来的。
基于此,往后的几天,他顶多是忍不住在孟铭路过的时候多看那么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