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刘瑶告诉她,那个人熬了通宵,写了方案,还要叫教授一起看。
文锦的脑子里有两个孟铭撞在了一起。一个是她亲眼看见的,站在屋子里被她吼了一嗓子连眼皮都不抬全,嘴角挂着那副欠揍的弧度,浑身上下写满了“无所谓”三个字的孟铭。另一个是刘瑶嘴里说的,闷声不吭,熬了一整夜,把方案写出来了的孟铭,两个形象怎么都对不上号,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在她脑子里撞的乒乓响。
她早上还笃定这人就是来混日子的,可哪个混日子的人会熬通宵写方案?
她心里那根刺被轻轻拨了一下,硌得她莫名心慌。不是不信,是不敢信。信了,就得承认自己早上那顿火发错了,不信吧,刘瑶那双眼睛又坦坦荡荡的,干干净净地映着棚口漫进来的晨光,没有半点躲闪,不像在撒谎。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开的时候,话已经先于脑子冲了出去。语调因为不可置信而变了形,尾音往上挑着,又在中途拐了个弯往下坠,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这才几天?他……孟铭就出方案了?”
问的是刘瑶,可后半句的重音精准地落在“孟铭”两个字上,像是在反复确认这个名字没被调包。抓着刘瑶胳膊的手也跟着收紧了一寸,不是故意勒的,是脑子里那个“不可能”在手上找不到别的出口。
刘瑶被她问得懵了一瞬。她没想到文锦的反应会这么大,压根没料到文锦激动之下,会在这么多人的棚子里直接把嗓门提起来。她以为文锦顶多嘀咕两句就过了,眼下这架势却像是非要把事情问个明白不可。
刘瑶被她这一声质问吓得,下意识又往孟铭那边偏了偏目光,视线掠过他弓着的背影,确认他正端着搪瓷缸和阿伊莎说着什么,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才悄悄松了口气。
回过头来面对文锦的时候,她的嘴唇动了动,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解释哪一句。
文锦这一嗓子的音量其实并不算大,可那个语调里的困惑实在太鲜明,不是质疑,不是讽刺,而是某种被颠覆了认知之后还没来得及消化的茫然。
这抹茫然落进棚子里一屋子各怀心思的安静里,就像往平静的水面上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了。
旁边几个正弯腰接水的、靠在棚口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的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搪瓷盆悬在半空,忘了接水,水瓢搁在缸沿上忘了取,有人手里掰了一半的馕就那么举着,连嘴边沾着的馕渣都忘了舔。目光齐刷刷地聚过来,在刘瑶和文锦之间来回弹了两轮,最后不约而同地,全都落在了孟铭身上,停了半拍,又缓缓地、带着掂量意味地,滑回到了刘瑶脸上。
他们在等刘瑶开口。
等刘瑶点头,或者摇头,等刘瑶给她们一个解释。
刘瑶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棚子里其实并不安静,灶膛里的柴火还在噼啪地响,水缸那边有人拧开了水瓢,铁锅里的热气还在往上蒸……可这些声音忽然全都退远了,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隔在了外面。
她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闷闷的,沉沉的,把太阳穴都震得发紧。
这么多人,全都在看她!
刘瑶的嘴唇动了动,舌尖抵着上颚,想说一句什么,可嗓子眼像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住了,干涩得发不出半个音节。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一根一根往掌心里收,指甲抵着掌纹用力掐了一下,不疼,是麻的。紧接着,一股燥热从脖颈深处漫上来,顺着下颌骨一路往上烧,耳尖像被火苗舔过,烫得她几乎能感觉到那里的皮肤在一寸一寸地变红。手心也潮了,凉丝丝的汗沁出来,蹭在衣摆上,蹭不干。
她的目光慌乱地转了一圈,找不到落脚的地方。最后落在文锦脸上,像是在一片白茫茫的噪音里拼命锁定一个能让她锚住的焦点。
她希望文锦能懂,能替她说句话,或者哪怕只是往她身前挡半步。
文锦此刻完全没想那么多,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这件事问清楚。她的眉毛还拧着,嘴角还挂着那抹没消化完的困惑,抓着刘瑶胳膊的那只手不仅没松,反而又拽了拽,像是在催一个等了太久还没等到的答复。
“到底什么方案啊?你说啊。”
文锦又追了一句,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急切。
刘瑶被她拽得肩膀轻轻晃了一下,喉咙里那团棉花像是被这一拽猛地扯开了,一口气顺着气管灌进去,凉丝丝的,激得她眼睫连颤了好几下。
她听见自己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发抖,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硬往外挤。
“就是……就是昨晚他熬了一整夜写出来的。和一种……教授之前测试过的旱稻有关的……具体的……具体的我也还没看……”
她声音特别特别小,断断续续的,气音多过实声,说到后半句尾音已经快要散进空气里了,轻得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馕屑,刚飘起来就没了影。
好在她说出来了,刘瑶她攥着衣摆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发颤,指节因为用力泛着浅浅的青白,掌心的潮汗把布料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耳尖那层红也没褪干净,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在棚口漫进来的晨光里透亮得像一小片被朝霞染透的沙。
可她到底把眼睛抬起来了,直直地看向文锦,瞳仁里那点还没散干净的水光晃了一下,又被她用力眨了回去。
“他……”
刘瑶停了一下,像是在攒力气。
这一回声音大了一些……说是大,也不过是和平常说话的音量持平,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勉强听清。再远一点的人只看见她嘴唇在动,半个字都捞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