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瑶也不在乎了,目光定在文锦脸上,继续往下说,“他这几天都在跑地形,不是玩,他跑了很多地方。”
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有拔高,没有加重,却比前面所有磕磕绊绊的解释都更笃定。像是在替那个从不辩解的人,把被冤枉了好几天的憋屈一句一句捡起来擦干净。
说完,她把胳膊从文锦怀里抽了出来。动作不快,但利落,指尖划过文锦攥得发皱的袖口时带起一阵极细的布料摩擦声,轻轻的,却让文锦的手僵在原地,张着五指,掌心空空地悬在半空,像是还维持着刚才攥住她的那个形状。
刘瑶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从人群焦点的位置上摘了出来。腿还在微微发软,心跳也没完全落回去,可她的脊背是直的。
孟铭不愿意解释,那她也不必说太多。话到这份上,剩下的全看这些人自己怎么想了。
刘瑶低着头,往孟铭那边靠了靠,把自己藏进了他身后那片灶台投下的阴影里。
大棚四周静默了一瞬。
空气里还浮着刘瑶刚才那句话的余音,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涟漪还没荡完,水面却先静了。有人在消化,有人在掂量,也有人嘴角已经提前挂上了等着看乐子的笑。
这股暗涌没有持续太久,窃窃私语的声浪先是零零散散地冒出来,像戈壁滩上被风卷起来的细沙,起初只是贴着地皮的几粒,转瞬就密密匝匝地扬了满棚。
“这才几天?他就出方案了?怕不是乱写的吧。”
不知道谁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刚好够周围的人听清。
“乱写就乱写呗,反正有教授把关,谁能糊弄得过教授?”
张萍接得最快,她手里端着搪瓷盆,半边身子靠在棚口的柱子上,嘴角往下撇着,那抹幸灾乐祸的笑毫不掩饰地挂在脸上。她说话时下巴微微上扬,目光从孟铭身上懒懒地扫过去,又扫回来,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值钱的摆设。
这句不冷不热的话像往火堆里丢了块干柴,棚子里的气氛瞬间松动了,更多细碎的附和声跟着冒了出来。
“那倒也是……不过话说回来,他来这儿才几天?连地都没见他下过几回吧?”
接话的是站在张萍旁边的一个女生,扎着低马尾,发梢被戈壁的风沙磨得毛糙分叉,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张萍那边偏了偏身子,像是在找同盟。
旁边一个正用毛巾擦脸的女生手上动作没停,只把毛巾从脸上移开半寸,露出半张还沾着水珠的脸,嗓门不大,却刚好让周围一圈人都能听见。
“你见他下过地?我反正没见着,天天不知道晃哪儿去了,也不给咱们派活,结果冷不丁冒出个方案……你们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邀功呗。”
张萍轻轻吐出两个字,尾音往上挑着,像是在说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那个“呗”字还没落定,她自己先从鼻腔里挤出来的一声短促的气音,混着几分不屑,几分得意,像是在一群等着看戏的人里最先找到了最佳观演位。
旁边几个人被她这股笃定劲儿感染了,也跟着闷闷地笑起来,肩膀一耸一耸地。
这笑声还没散干净,又一个声音冒了出来,带着几分装模作样的担忧:“哎呀,你们也别这么说嘛,万一人家真写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方案了呢?咱们这样多不好。”
说话的是站在人群后排的一个圆脸女生,语气里的阴阳怪气浓得能拧出水来,说完又扭头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窃窃的笑声断断续续地浮着,像戈壁里贴着地皮跑的细沙,蹭着脚踝,不痛不痒,却让人没法忽略。
有人只当是看笑话,眉眼间全是等着瞧好戏的松弛;也有人目光在孟铭和教授之间来回扫了两圈,似乎在掂量这方案到底有多少分量。
这些笑声也极大程度上给予了张萍勇气,她把盆往地上一搁,搪瓷底磕在沙地上,发出一声闷闷的沉响,像是在给自己接下来的话垫了个开场。
紧接着,她便抬起头,下巴朝孟铭的方向扬了扬,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让整个棚子都听见。
“孟铭,你方案写的啥内容啊?这几天也没见你干什么,怎么忽然就憋出一份方案出来了?好歹给大家透个底呗。”
她把“忽然”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像是在替棚子里所有人问一个早就想问的问题。
这话一出,棚子里静了一瞬。几个女生互相对视了一眼,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的笑,等着看孟铭怎么接。
孟铭却连眼皮都没抬。他把手里那块掰了半天的馕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着,又端起搪瓷缸灌了一口奶茶,咽下去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急什么,等打印出来了,自然就知道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恼,也不急着辩解,像是别人信不信跟他没多大关系。可刘瑶看见了,他垂下眼睫的那一瞬间,刚才对着教授说方案时眉梢眼角那股压都压不住的飞扬神采,已经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重新裹进了那层谁也敲不破的壳里。
棚子里的空气微妙地滞了一瞬。
几个女生互相对视了一眼,刚才还挂在嘴角的笑还没来得及收,被张萍那句话一推,现在又被孟铭这不咸不淡的一句堵在半空,上不来也下不去。像是挥出去的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她们等着孟铭跳脚,等着他急吼吼地辩解,可他偏偏什么都没有。
这份不接招的松弛反倒让她们有些不知下一步该怎么落脚。
当然,早的时候她们就领教过,只是没想到孟铭这么油盐不进,她们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依旧什么作为都没有。
张萍冷下脸来,正准备要说点什么,古丽夏提教授放下了手里的搪瓷碗。
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的声响落进棚子里窃窃私语的缝隙中,像一只手轻轻按在了琴弦上,把那些零零散散的尾音全都截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