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着认了错,但陈阳看到了她低头记笔记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重重的点。
早会结束之后陈阳回到诊室,打开抽屉准备拿听诊器的时候发现抽屉里的器材被人动过了,听诊器和叩诊锤的位置换了,他放在角落里的那套自带的正骨器具被挪到了最外面,其中一个小号的骨膜剥离器不见了。
他找了十分钟在旁边诊室的器材盒里找到了那把骨膜剥离器,跟科室的公用器材混在了一起。
他把器材整理回原位,没有去找任何人理论。
下午两点的时候急诊科打了一通电话上来。
“骨伤科吗?这边送来了一个桡骨远端粉碎性骨折的,男性,四十岁,摔伤的,骨折碎片比较多,你们派人下来看一下。”
苏婉接的电话,她放下电话之后立刻站了起来。
“我下去看看。”
她走之前经过陈阳的诊室门口,脚步放慢了一下但没有停,直接往电梯走了。
陈阳坐在诊室里,手边摊着那个患者从急诊传上来的初步影像报告,他扫了一眼片子上骨折碎片的分布情况。
四块碎片,其中有一块嵌入了旋前方肌的深层,位置很刁钻,常规的闭合复位手法很难够到那个角度。
他嘴角微动了一下,把报告合上了,没有说话。
苏婉在急诊待了二十分钟之后带着患者上了三楼。
那个四十岁的男人叫吴建国,右手腕肿得变了形,从手腕到前臂整片皮肤乌青发紫,他用左手托着右胳膊,脸上的汗一层叠一层,疼得连说话都在喘。
孙主任不在,今天是他外出开会的日子,科室里资历最深的就是苏婉。
她安排患者躺上了处置床,调了片子出来挂在灯箱上,召集了两个住院医和一个进修的年轻大夫开始讨论方案。
“桡骨远端粉碎性骨折,四块碎片,移位明显,我的意见是先尝试闭合复位,如果碎片对位不满意再考虑切开。”
她说着戴上了手套,站到了处置床边。
陈阳坐在隔壁诊室里听到了走廊上的动静,他没有过去。
苏婉主动揽的病例,他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凑过去,更何况这一周以来苏婉的态度摆在那里。
他继续给面前的老太太做肩关节松动。
处置室的门关着但隔音不好,走廊里断断续续传来苏婉的指令声和患者忍着疼的闷哼。
十分钟之后闷哼变成了惨叫。
那声惨叫让走廊上经过的护士都停了脚步。
又过了三分钟,处置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的住院医红着脸跑了出来,差点撞到陈阳诊室的门上。
“陈大夫,那个桡骨粉碎的患者复位出问题了,苏大夫让你……不对,苏大夫没让我叫你,但是那个碎片二次移位了患者疼得快休克了,我觉得你应该去看一下。”
这个住院医叫小何,上周陈阳帮孙主任做查房的时候跟他接触过几次,小何是亲眼看过陈阳正骨手法的人。
陈阳放下手里的活,跟老太太说了一声“阿婆你等我十分钟”,然后走出了诊室。
处置室里面的场面不太好看。
吴建国躺在床上,脸色灰白,额头上全是汗,右手腕的肿胀比刚才更严重了,皮肤底下隐约能看到一块骨碎片的棱角在皮下顶着。
苏婉站在处置台旁边,手套上沾着消毒液,脸色也不太好。
她刚才的复位操作把三块碎片推到了大致对位的位置,但第四块碎片在推挤过程中不但没有回位反而往更深的肌层滑了进去,现在卡在了旋前方肌和桡骨骨膜之间的缝隙里,她的手法够不到那个角度,再硬推就有可能损伤血管和神经。
她试了两次都没有成功,最后那一次推力的方向偏了,第二块碎片也跟着跑了位,两块碎片的移位导致断端对合完全丧失。
患者的疼痛从断断续续的闷哼变成了持续的嘶喊,那种喊声让处置室里的每个人都绷紧了脸。
陈阳走进来的时候苏婉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她没有叫他来,但他来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不用你来我能处理”,但看了一眼床上疼得快失去意识的患者之后那句话又咽了回去。
陈阳走到了处置台旁边。
“让我试试。”
他没有等苏婉回答,低头看了一眼灯箱上的片子,然后目光落在了患者肿胀变形的手腕上。
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搭在了患者桡骨远端的皮肤上。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处置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他的手指在患者的手腕上轻轻按了几个位置,每一次按压的时间不到一秒钟,按完五个点之后他闭上了眼睛。
他在用手感定位碎片。
X光片能告诉他碎片的大致位置和形态,但片子是平面的,骨碎片在三维空间里的具体朝向和嵌入深度需要手指来感知。
他的十根手指在患者的手腕上方两厘米处游走了三秒钟,然后停住了。
“找到了。”
他的左手固定住患者的前臂,右手拇指按在了一个精确的位置上,然后用了一个极小幅度的旋推动作。
“咔。”
患者嘶了一声,但这次的嘶声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越来越疼的嘶声,这次带着一种突然减压的质感。
第四块碎片从旋前方肌的深层被他的拇指推了回来,滑入了桡骨断端的缺损处,嵌合得严丝合缝。
紧接着他的手指移动了位置,在另外一个角度推了第二下。
“咔。”
第二块跑了位的碎片也回去了。
整个过程从他碰到患者的手腕到结束,总共不到十秒钟。
处置室里安静了三秒。
小何第一个回过神来,他凑到患者手腕边上看了一眼,碎片全部归位了,断端对合整齐,皮下那个尖锐的碎片棱角消失了,手腕的外形恢复了正常的弧度。
患者的脸色在十秒钟之内从灰白变成了正常的肤色,他喘了几口气之后睁开眼睛,发现手腕的剧痛骤然减轻了大半。
“不疼了……怎么不疼了?”
小何在旁边看着陈阳的手,嘴巴张了张合不上。
另外两个年轻大夫站在后面面面相觑,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
苏婉站在处置台对面,手套还戴着,脸上的表情经历了好几个阶段的变化。
最开始是错愕,然后是不信,然后是在事实面前不得不信的尴尬,最后定格在一种僵硬的平静上。
“陈大夫,谢谢你帮忙。”
她的声音控制得很好,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的温和。
“苏大夫客气了。”
陈阳把手套摘了,跟小何交代了几句术后固定的注意事项,然后走出了处置室。
他走出去之后苏婉独自站在处置台旁边站了十几秒钟,然后她脱掉手套扔进了垃圾桶里。
她扔手套的动作用了比平时大得多的力气,手套拍在垃圾桶内壁上发出了“啪”的一声。
小何从门缝里看到了她的脸。
那张脸上的温和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恨意,那种恨意在她咬紧的牙关和微微抽动的脸颊肌肉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小何缩回了脑袋,轻手轻脚地走开了。
他知道接下来科室里怕是不会太平。
苏婉用了两天时间准备她的反击。
周三是全科大查房的日子,孙主任带队,全科所有医生都要参加,这是每周一次的正式学术例行活动。
查房前十五分钟苏婉走进了办公室找到了孙主任。
“孙主任,我整理了一份近期治疗效果回顾报告,有几个病例我想在今天的查房会上提出来讨论一下,您看可以吗?”
孙主任点了点头。
“可以,有什么问题就提。”
大查房九点准时开始,孙主任带着全科二十多人从一号病房走起。
前面几个病房的查房都正常进行,孙主任问诊,主管医生汇报,大家讨论。
走到八号病房的时候苏婉开口了。
“孙主任,我想在这里暂停一下,讨论一个问题。”
她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打印好的报告,上面有图表、数据、患者信息。
“陈大夫上周接手了九床的一个肩袖损伤患者,他用推拿手法治疗了三次,我昨天调了患者的复查影像,发现肩袖撕裂的情况并没有明显改善,反而患者主诉疼痛有加重的趋势。”
她把报告递给了站在孙主任旁边的住院总医师,让他传阅。
“我不是质疑陈大夫的技术,但我觉得这个病例值得讨论一下,推拿手法对肩袖损伤的治疗是不是真的有效?还是说我们应该尽早建议患者做关节镜手术?”
她的语气客观、措辞严谨、态度诚恳。
但她选了全科大查房这个场合,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准备好的报告来质疑陈阳。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钟,所有人的目光从报告上移到了陈阳身上。
陈阳站在队伍的后排,手里拿着查房记录本。
他听完苏婉的话之后没有立刻回应,先看了一眼她递出去的那份报告。
“苏大夫,你说的九床是王德海,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