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他现在在病房里?”
“在。”
“能让他过来吗?”
苏婉愣了一下。
“你要让患者来?”
“你的报告里说他疼痛加重了,我想当面确认一下。”
苏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点了头。
小何跑去九号病房叫人,两分钟之后王德海穿着病号服走了过来,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肩膀宽厚但脸色黄黄的。
“王师傅,你现在肩膀感觉怎么样?”陈阳问。
“好多了啊陈大夫,你上次给我做完那次推拿之后我这个胳膊能抬到这里了。”他把右臂慢慢往上抬,抬到了跟肩膀平齐的位置。
“前天还差两拳头的距离,今天能平了。”
苏婉的脸色变了。
“你跟苏大夫说你疼痛加重了?”陈阳继续问。
“哦那个……”王德海挠了挠头。
“昨天苏大夫来问我的时候我刚做完理疗,那个理疗仪的热度太高了,当时确实觉得有点疼,我就跟她说了一句'今天比昨天疼了一些',但后来到晚上就好了,今天早上起来比前两天都舒服。”
走廊里的空气微妙了起来。
苏婉的报告里“疼痛加重”这个结论来自患者的一句话,而那句话是在特定情境下的一个临时感受。
陈阳没有追究这个点,他转向了孙主任。
“孙主任,我给九床的推拿方案是渐进式的,前三次治疗以松解为主,力度逐次递增,目的是在不加重撕裂的前提下恢复肩袖肌群的弹性和活动度,这个过程中短暂的疼痛反复是正常的。”
孙主任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王德海的肩膀活动范围。
“活动度改善很明显,继续治疗吧。”
苏婉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但她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上捏出了白印。
王德海被送回了病房之后,陈阳没有就此打住。
“苏大夫,既然今天在讨论治疗效果的问题,我也想提几个病例。”
苏婉的眼皮跳了一下。
陈阳从查房记录本里翻出了三页做了标记的纸。
“十四床的腕管综合征患者,苏大夫你上周四做的小针刀治疗,操作的进针点偏了两毫米,正中神经的感觉支被刺激到了,患者术后拇指和食指出现了持续性的麻木,到今天还没有完全消退。”
苏婉的笑容僵住了。
“十八床的踝关节陈旧性损伤患者,苏大夫你给的治疗方案是口服消炎药加外敷膏药,但从片子上看他的距骨有一个不到一毫米的微小移位,这个移位是他疼痛反复的根本原因,用药物治疗是解决不了的,需要手法复位。”
走廊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周围的同事们表情各异。
“二十一床的腰椎间盘突出术后患者,苏大夫你在术后康复方案里安排了第三天开始下床活动,但他的手术切口是从椎板开窗入路的,术后第三天下床对切口周围的肌肉筋膜张力恢复是不利的,标准的做法是术后第五到七天在佩戴腰围的情况下逐步下床。”
三个病例,三个问题,每一个都有具体的数据和依据,每一个都指向了苏婉在专业判断上的疏漏。
陈阳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看诊一样平,没有抬高音量也没有带任何情绪。
但平静的陈述在这种场合里的杀伤力远比激烈的争吵大得多。
孙主任的脸色在陈阳说到第二个病例的时候就变了,他推了推老花镜,目光从陈阳移到了苏婉身上。
“苏婉,十四床的小针刀操作你回去复查一下,正中神经的问题不能拖。”
“好……好的孙主任。”
苏婉的声音发虚了。
她站在那里,嘴唇抿得发白,周围同事看她的目光里有惊讶有同情也有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的手指在文件夹上捏了又松松了又捏,好几次想开口反驳但每次嘴巴张开了都没有找到可以说的话。
陈阳说的三个病例她都清楚,每一个她心里都知道自己确实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但这些不到位的地方她一直以为不会有人看出来,或者说她以为在场的人里面没有人有能力看出来。
她错了。
查房继续进行,后面的病房苏婉一个字都没有主动开口。
走完最后一个病房之后大家散了,苏婉走在走廊最后面,脚步比平时快很多,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了急促的节奏。
她走进自己办公室的时候把门关得很重,门框震了一下。
小何在护士站跟旁边的进修医生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但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
这个从小诊所来的陈大夫,不声不响的,下手比苏婉还狠。
苏婉狠在暗处。
他狠在明处。
下午孙主任找了陈阳去办公室聊了十五分钟。
“你的手法和临床判断力都没有问题,继续保持,另外下周院里有一台疑难骨伤手术的会诊,外院转来的一个严重胫骨平台骨折伴半脱位的患者,我想让你参与。”
陈阳点了一下头。
“这台手术苏婉也会参与,她之前跟我报名了,你们两个配合一下。”
陈阳看了孙主任一眼,孙主任的老花镜后面的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层考量的意味。
“没问题。”
他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看到苏婉站在走廊窗户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她转过了头,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苏婉的眼睛里面有东西在烧,那种烧法是被人当众揭了底之后的屈辱和不甘混合在一起发酵出来的。
她冲他笑了一下。
“陈大夫,下周的手术加油。”
陈阳也笑了一下。
“苏大夫也是。”
两个人的笑容在走廊的灯光下都很得体,但谁心里装着什么彼此都清楚。
那台手术安排在下周一上午。
患者是从外院转过来的,叫刘大富,五十六岁,建筑工地上干了半辈子活的老工人,十天前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左膝着地,胫骨平台粉碎性骨折伴关节半脱位,外院看了片子说做不了,辗转托人介绍到了市中医院骨伤科。
孙主任看过片子之后皱了半天眉头。
“Schatzker六型,内外侧平台都碎了,关节面塌陷,半月板撕裂,交叉韧带部分断裂,这台手术要做切开复位钢板内固定加关节面重建。”
他安排苏婉做术中骨折碎片的分离和清理,陈阳负责关节面碎片的复位对合,他自己做最后的钢板固定。
手术前一天的术前讨论会上苏婉准备得很充分,PPT做了二十多页,每一块碎片的位置和手术入路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陈阳没做PPT,他拿着那张片子对着光看了十分钟之后说了一句话。
“关节面塌陷区域的深层可能还有一块游离碎片,CT上显示不清楚,术中需要留意。”
苏婉往那张片子上看了两眼。
“CT上没有显示的碎片?你凭什么判断有?”
“关节面塌陷的形态和碎裂线的走向不太对,如果只有CT上显示的那几块碎片,塌陷区域的轮廓应该更规则一些。”
苏婉的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CT是影像学依据,你这个判断……属于推测吧?”
她这话说得不重,但“推测”两个字把陈阳的分析从专业判断降到了猜测的层面。
孙主任在旁边没有表态,只是说了一句“术中留意就好”。
手术当天早上七点半,陈阳换好手术服进了手术室。
苏婉比他早到了五分钟,已经在刷手了,她看到陈阳进来的时候冲他点了一下头,脸上的表情是标准的术前状态,冷静、专注、没有多余的情绪。
台上的患者已经麻醉好了,左膝暴露在无影灯下,肿胀变形的关节在灯光下看起来惨不忍睹。
孙主任最后进来,站到了主刀的位置上。
“开始。”
皮肤切开,筋膜分离,暴露骨折断端,苏婉的手术操作基本功很扎实,分离碎片的时候动作利落手法干净,速度不慢也不赶。
前面四十分钟进展顺利,苏婉把CT上显示的六块碎片逐一分离出来清理干净,码在了手术托盘上。
然后轮到了陈阳。
他的任务是把这些碎片重新拼合回去,让关节面恢复平整,这一步的精度要求极高,碎片之间的错位不能超过两毫米,否则术后关节功能会受到严重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