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处长整个人僵住了。
“你说清楚。”
“我说的是,郑老身边可能有持续的毒素输入渠道,有人一直在给他投毒。”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安安静静的。
周处长捏着自己的军帽,手指关节发白。
“陈大夫,这话你能确定吗?”
“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有一个办法可以验证。”
“什么办法?”
“从今天开始隔离郑老的所有饮食来源和用药渠道,换一批人来负责他的膳食和药物,用军区总医院直接派人配送的方式替代疗养院食堂和药房的供给。”
周处长看着他。
“如果隔离之后郑老的症状停止加重,尿液中的毒素浓度开始下降,那就说明毒素来源在疗养院内部。”
“你是说疗养院里有人……”
“我只是提供一个验证方案,结论等结果出来再下。”
周处长深吸了一口气,把军帽戴好,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陈大夫,这件事除了你我和郑老,任何人都不要说。”
“我懂。”
周处长走出去之后陈阳又回到了床边。
郑老在床上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很亮。
“小伙子,你跟老周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说您的治疗方案。”
“你的表情不像在说治疗方案。”
陈阳在凳子上坐下,看着老人。
“郑老,我跟您说实话,您的毒到现在都没停过。”
郑老听完这句话之后没说话,眼睛看着窗户外面的树,看了大概有半分钟。
“没停过?你确定?”
“滑膜增厚在四天里继续加重了,如果毒素来源已经停了,不会有这个表现。”
老人的嘴角扯了一下,说不上是苦笑还是冷笑。
“那就是说,有人一直在我跟前下手。”
“目前还只是推测,需要验证。”
“不用验证了,你说的跟我自己的感觉对得上。”郑老转头看着陈阳。“这半年来我一直觉得不对劲,在山里老战友家住的那一周是突然发作的,回来之后按理说应该慢慢好转,结果反倒越来越重了。”
“您之前跟军医说过这个感觉吗?”
“说过,他们觉得是慢性病的正常进展。”
陈阳没接话。
第二天,周处长把事情上报了。
军区总医院的反应很快,当天下午就派了一个由三名高年资军医组成的专家组赶到了疗养院,同时郑老的膳食和药物供给渠道被全面替换。
专家组的组长叫魏德明,五十四岁,军区总医院骨伤科的主任医师,大校军衔,在军内的骨伤领域干了将近三十年。
他到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看了省城毒理所的检测报告,然后皱着眉头坐在会议室里翻了二十分钟的文献。
“乌头碱类似物?结构变异?你们确定这个检测结果没有问题?”
“毒理所做了三次平行检测,结果一致。”周处长把报告的原件推到他面前。
魏德明又翻了五分钟,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坐在会议室角落里的陈阳。
“你就是那个提出中毒诊断的年轻人?”
“是我。”
“你是什么学历?”
“没上过大学,师父手把手教的。”
魏德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一个民间的推拿大夫,凭什么判断郑老是中毒?军区总医院的全套检查都没查出来的东西你用手摸了几分钟就摸出来了?”
小刘军医在旁边欲言又止。
陈阳没有站起来,坐在椅子上看着魏德明。
“凭手指头。”
“手指头?你知不知道我们军区总医院做了多少项检查?血液生化、免疫全套、影像学、电生理,所有能做的都做了,你一个推拿大夫摸几下就推翻了我们所有的结论?”
“不是推翻你们的结论,你们的结论是查不出病因,我的判断是补充了一种你们没考虑过的可能性,毒理所的检测已经证实了这种可能性成立。”
魏德明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周处长在旁边咳了一声。
“老魏,现在不是争这个的时候,检测结果白纸黑字摆在那儿了,关键是下一步怎么治。”
魏德明收了收情绪。
“先确定毒素的类型和靶器官损伤的程度,然后制定解毒方案。”
“解毒方案你们有吗?”
魏德明沉默了。
乌头碱中毒有成熟的急性解毒方案,阿托品、利多卡因都能用,但郑老这个情况完全不一样。
急性中毒是大剂量一次性摄入,毒素在血液里浓度高,用解毒药直接对抗就行。
慢性中毒加上结构变异的毒素,没有现成的解毒方案可以照搬。
“我需要时间查文献。”魏德明说。
“郑老没有那么多时间。”陈阳在角落里说了一句。
魏德明转头看他。
“你什么意思?”
“我今天触诊的结果,郑老的关节滑膜增厚在过去四天里还在加重,如果毒素已经开始向骨质内部渗透,关节面会出现不可逆的损伤。”
魏德明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坐下。
“就算你说的对,你有解毒方案吗?”
“有一个方向。”
“什么方向?”
“我师父活着的时候教过我一套外治的手法,是专门针对慢性药物中毒的活血通络推拿,配合特定的中药方剂内服,可以促进毒素从骨骼和滑膜中解离出来进入血液循环,再通过肝肾代谢排出体外。”
魏德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中药方剂?你知不知道在毒素种类不确定的情况下用中药有多大的风险?万一方子里的成分跟那个变异的乌头碱类似物产生反应,加重毒性怎么办?”
“所以我说的是方向,具体方子需要根据毒素的结构特征来调整。”
“你能根据毒素结构调整方子?”
“我师父教过我辨毒的手法,我的手指头能分辨出不同毒素在关节里沉积的质地差异。”
会议室里安静了。
魏德明看着陈阳的眼神变了好几次,从轻视到疑惑到犹豫,来回转了三圈。
“周处长,我说句实话,我干了三十年的骨伤科,从来没见过有人说用手指头能分辨毒素质地的,这种说法在现代医学里完全没有依据。”
“但他的诊断被检测结果证实了。”周处长说。
“证实了一次不代表后续也对。”
“老魏,你有更好的方案吗?”
魏德明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确实没有。
查了一下午的文献也没有找到针对这种变异乌头碱类似物的解毒方案。
活性炭吸附、血液灌流这些常规手段对慢性低浓度中毒几乎没用,因为毒素已经从血液中沉积到了组织里,不在循环系统中了。
到了第二天下午,魏德明带着另外两个军医把能想到的方案都讨论了一遍,结论是没有把握。
他最后一个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摆着十几份打印出来的文献。
周处长推门进来。
“老魏,想清楚了吗?”
“没想清楚。”大校军医揉了揉太阳穴。“这个毒素太特殊了,结构变异意味着它的代谢途径跟普通乌头碱不一样,用常规解毒方案可能根本碰不到它。”
“那你觉得陈大夫的方案……”
“我觉得不靠谱,但我也拿不出更靠谱的。”
周处长在他对面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