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倩怔了许久,而后才道:“陈师兄……”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看陈平安,可现在看来,还是低估了。
“怎么,不高兴?”陈平安看着她问道。
“高兴。”
李倩轻声道:“自然高兴。”
说到这里,她却又轻轻咬了咬唇,低声道:“只是陈师兄走得这么快,我忽然又有些怕。”
“怕什么?”
“怕陈师兄以后走得越来越高,身边能用的人越来越多,到时候便不需要我了。”
李倩说得很直白。
她没有装出什么一往情深和不求回报的模样。
在炼尸宗这种地方,本来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掺着利益和依附。她选择陈平安,自然有亲近之意,也有为自己寻找依靠的心思。
陈平安反倒并不反感。
她肯坦白说出来,总比满嘴情意,背后却想着别的东西要强。
陈平安把酒杯放回桌上,淡淡道:“你既然已经站到了我这边,只要不做蠢事,我自然不会无缘无故把你推出去。”
李倩听到这话,眼底那点不安终于散去了许多,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陈师兄安慰人的话,怎么听着也像警告?”
“能听懂就行。”
李倩闻言轻轻一笑,道:“我自然听得懂。”
她站起身来到陈平安身前,伸手取走了他面前的酒杯。
两人距离很近。
近得陈平安能够嗅到她发丝间淡淡的香气,也能看到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羞意和喜色。
“陈师兄昨夜是在突破,那我便不怪你了。”
李倩指尖轻轻落在陈平安胸前,画着圈圈,声音随之低了几分。
“不过,昨夜欠下的,总该补上吧?”
陈平安看着她,道:“你不是说点心凉了?”
李倩脸颊泛红,却仍旧迎着他的目光,低声道:“点心凉了,可以重新热。”
陈平安没有再说什么,伸手将她拉进怀中。
李倩身子轻轻一软,手掌下意识按住他的肩头,却没有半点挣扎的意思。
“陈师兄……”
“不是你让我来吃点心的?”
陈平安低声道。
李倩红着脸,刚想说些什么,余下的话便已经被堵了回去。
桌边那杯花酒被衣袖碰翻了半盏,淡淡酒香顺着桌角流淌下来。李倩抬手一挥,石室四周的阵纹随之亮起,将内外彻底隔绝。
灯火摇晃。
衣袂滑落。
……………
不知过了多久,石室中的动静才渐渐平息下来。
李倩伏在陈平安怀中,长发散乱,脸颊还带着几分未退的红意,指尖轻轻划过陈平安胸前。
“陈师兄洗阴之后,果然又厉害了好多,把我都快折腾坏了…”
陈平安低头看了她一眼:“怎么,顶不住了?”
李倩轻轻笑道:“我只是觉得,以后可以不止是一夜。”
陈平安一时无言。
李倩见他吃瘪,忍不住笑得更明显了些。片刻后,她像是想起什么,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低声道:“对了,陈师兄,今日我听人提起过七骨会。”
陈平安眼神微动:“七骨会怎么了?”
“听说七骨会会主出关了。”李倩道,“那人名为徐七骨,是内门中的老弟子,据说已经修至炼气九层多年,只是始终未能筑基。今日七骨会的人还在暗中打听,陈师兄前番立功之后,宗门究竟给了你什么赏赐。”
听到这里,陈平安便明白了。
徐七骨出关。
七骨会打听他的赏赐。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自然不可能只是巧合。
当初他刚入外门时,许成便曾代表七骨会来见过他,还故作神秘地说七骨会掌握着入筑基的法子。
可那时候陈平安便觉得可笑。
真若有入筑基的法子,徐七骨自己怎么还没有筑基?
如今他手里多了一枚筑基丹,这位七骨会会主便立刻出了关。
看来,对方多半是盯上他的筑基丹了。
李倩见陈平安不说话,轻声提醒道:“陈师兄,徐七骨虽然只是内门弟子,可毕竟是炼气九层,又在宗门经营多年。若他真盯上了你的东西,怕是不会轻易罢休。”
陈平安淡淡道:“他若只是想想,自然无妨。”
李倩抬头看他:“若他不只是想想呢?”
陈平安道:“那就让他试试,看看他这个炼气九层,到底有几分斤两。”
李倩心头微微一震。
若是在从前,听到徐七骨这种炼气九层的老牌内门弟子,陈平安即便不惧,想来也要谨慎避让。
可如今,他说出这句话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个寻常对手。
直到此刻,李倩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刚入外门,处处都要谨慎求生的新弟子了。
他是亲传三席。
也是炼气后期。
即便徐七骨亲自找来,也未必有资格让他退让。
想到这里,李倩心中那点担忧,反倒散去不少。
她把脸贴在陈平安胸前,轻声道:“那陈师兄也要小心些。”
“嗯。”
石室中重新安静下来。
桌边灯火微微摇曳,一壶花酒早已彻底凉透。
…………
第二日。
陈平安从李倩石室离开时,天色已经大亮。
李倩站在石门内,长发重新挽起,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只是眼底仍旧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柔意,道:“陈师兄。”
陈平安脚步一停,回头看她。
李倩轻声道:“今晚,还来吃点心么?”
陈平安看了她一眼,道:“看情况。”
李倩顿时轻轻哼了一声:“陈师兄如今修为高了,说话倒还是和以前一样不讨喜。”
陈平安笑了笑,没有接话,转身离开。
他一路返回自己的石室。
还未走到近前,陈平安便察觉到院门外多出了两道气息。
其中一道不过炼气中期,并不算强。
另一道却阴冷沉重,显然已经在炼气后期打磨多年。
炼气九层?
是谁?
陈平安眼神一动,脚步不变,走近后,很快便看清了站在院门外的两个人。
站在稍后位置的,是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
许成。
当初他刚入外门时,便是此人主动登门,代表七骨会向他抛出橄榄枝。那时候的许成说话虽然客气,可眉眼之间始终带着一股自矜,仿佛七骨会愿意吸纳陈平安,便已经给了他天大的机缘。
而今日再见,许成却安静了许多。
他站在另一名灰袍男子身后半步处,看向陈平安的眼神,隐隐带着几分复杂。
至于站在他前方的灰袍男子,身形枯瘦,面皮灰白,眼窝凹陷,乍一眼看去,竟像是一具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干尸。
最引人注意的,是此人背后斜挂着七截灰白骨链。
七截骨链粗细不同,表面各自刻着一道扭曲尸纹。随着他微微转身,骨链之间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七骨会会主。
内门老弟子。
徐七骨。
陈平安目光先在徐七骨身上扫过,随后落到许成脸上,淡淡笑道:“许师弟,许久不见。”
许成闻言,脸色略显僵硬。
上一次见面时,陈平安还只是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的外门弟子。他受七骨会之命前来拉拢,对陈平安虽然客气,心底却始终觉得自己才是给机会的人。
谁能想到,这才过去多久,陈平安便已经成了亲传三席。
而他,依旧只是站在徐七骨身后的一个传话之人。
许成压下心中复杂,低头行礼道:“见过陈师兄。”
陈平安轻轻点头,随即看向徐七骨。
徐七骨也在打量他。
只是徐七骨看到的,依旧只是陈平安刻意显露出来的炼气六层气息。
在他看来,陈平安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踏入炼气六层,已经算得上天资惊人。可炼气六层终究只是中期,距离他这个炼气九层的老牌内门弟子,还有着极大的差距。
唯一麻烦的,只是陈平安如今的身份。
亲传三席。
单凭这四个字,便让他不能像对待普通弟子那般,直接以势压人。
徐七骨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抬手,朝陈平安拱了一礼,道:“内门弟子徐七骨,见过陈师兄。”
这句话落下,站在他身后的许成心中猛地一震。
陈师兄…同样是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和从徐七骨口中说出来,完全不是一个分量。
在许成心里,徐七骨一直都是需要仰望的人物。炼气九层,七骨会会主,内门之中颇有凶名,寻常弟子甚至连见他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当初许成来拉拢陈平安时,提到徐七骨,话里话外也始终带着几分炫耀和施舍。
仿佛只要陈平安点头,便有机会攀附到徐七骨这等人物身边。
可现在,那个曾经需要被七骨会拉拢的新弟子,竟已经站到了徐七骨之上。
徐七骨哪怕修为更高,哪怕年纪更长,哪怕在内门经营多年,见到陈平安,也必须先低头叫一声师兄。
身份之差,竟已经大到了这一步。
许成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羡慕。
嫉妒。
还有几分无法压住的茫然…
若当初他对陈平安再客气些,再真诚些,而不是拿七骨会的名头来压人,如今自己是不是也能多一条路?
可现在,再想这些,已经晚了。
陈平安自然不知道许成心里这些念头。
或者说,即便知道,他也不会在意。
陈平安只是看着徐七骨,淡淡道:“徐师弟亲自登门,有事?”
徐师弟。
听到这个称呼,徐七骨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背后七截骨链也轻轻撞在一起,发出一声低低脆响。
他入宗多年,又已经炼气九层,平日里即便是内门弟子见了他,也多半要恭敬称一声徐师兄。
可如今,面对一个入宗远比自己晚、修为看起来也远不如自己的后辈,他却只能受下这一声徐师弟。
只因为陈平安是亲传。
徐七骨眼底闪过一丝阴沉,却很快又压了下去,笑道:“陈师兄入宗不过短短时日,便已经位列亲传,实在叫徐某佩服。想当初,七骨会还曾派人邀请陈师兄入会,如今看来,倒是徐某当时有些冒昧了。”
陈平安看了许成一眼,道:“确有此事。我还记得,当初许师弟说,七骨会有入筑基的法子。”
许成脸色顿时变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陈平安竟会当着徐七骨的面,直接把这句话翻出来。
徐七骨眼底阴色也更深了一分。
陈平安却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继续道:“徐师弟今日亲自登门,莫非是来让我见识一番那入筑基的法子?”
院中顿时安静下来。
许成垂下头。
徐七骨沉默片刻,脸上重新露出一丝笑容,道:“当初许成修为尚浅,言语之间难免有几分夸大。所谓入筑基的法子,也不过是会中弟子彼此扶持、互通资源罢了,叫陈师兄见笑了。”
陈平安听到这话,心里冷笑一声。
果然。
当年七骨会拿出来拉拢人的所谓筑基门路,不过是说得好听罢了。
真若有用,徐七骨自己早就筑基了,又何必今日亲自找上门来?
想到这里,陈平安心里已经大概猜出了他的来意。
果然,下一刻,徐七骨话锋一转,道:“不过徐某今日前来,确实与筑基之事有关。”
陈平安神色平静:“哦?”
徐七骨道:“听闻陈师兄前番立下大功,宗门赐下了一枚筑基丹。”
陈平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徐七骨继续道:“徐某困在炼气九层多年,距离筑基,只差最后一步。而陈师兄虽然天资惊人,前途无量,可终究修行日短,距离真正尝试筑基,想来还有不少时日。”
说到这里,徐七骨略微停顿了一下,语气也显得越发诚恳。
“因此,徐某今日厚颜,想向陈师兄求一物。”
陈平安看着他,淡淡问道:“什么东西?”
徐七骨盯着他的眼睛,最终吐出三个字:
“筑基丹。”